《豆志飛舞》是青年舞蹈家黃豆豆親筆撰寫的第一本書,也是他對三十而立之年最好的紀念。黃豆豆于2003年開始寫這本書,前后花費了四年時間才完成。他用筆“舞”出自己親身經歷的藝術之路,同時也描述了他與國內外藝術大師們的多次合作,以及為創新傳統中國舞而走出的一條探索之路。 一雙“來之不易”的手 1977年2月27日深夜11時30分,我出生于浙江沿海小城――溫州。 黃豆豆 父親是溫州剪刀廠的普通工人,母親在當地一家小小的布店里上班,主要工作是用鋒利的剪刀將布料剪成顧客需要的尺寸。用父輩們的話來說,我們的家庭成分真的是很“干凈”。 根據當地的習俗,婦女在確定有身孕后應絕對靜止接觸“刀、剪”之類鋒利之物,老人們總認為那對孕婦和胎兒來說都很不吉利,尤其據傳多用剪刀會導致胎兒成“三瓣嘴”。所以,當我出生之時,母親向護士開口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并不是當時所有人最關注的有關嬰兒性別的問題,而是:“我家孩子的嘴好嗎?” 護士答曰:“產兒嘴型正常,只是耳朵招風非常厲害?!?/p> 針對我那兩只猶如時下各大超市均有銷售的“速凍餃子”般的“招風耳”,家人真的沒少操心,幼小的我也確實沒少遭罪。父親甚至曾用橡皮膏將其牢牢固定在我的腦后,以致幾日后令我頭部表皮過敏,個別部位甚至潰爛。其實,這點小毛病對于體弱多病的嬰兒時期的我來說,實在算不得什么。從我出生到滿月的成長史,簡直就是一個初生嬰兒與病魔的“搏斗史”。 出生后的第二天,父母將我由醫院帶回家中。當日正值正月十二,天寒地凍,全家上下忙著生火燒水,為的是能給初生的嬰兒洗個像像樣樣的熱水澡。待一切準備就緒,父母在祖母的輔導下,將我的“御寒武裝”層層卸下,當我的第一只小手展露在家人眼前時,大家都被彎曲猶如鷹爪并異常僵硬的小手所驚呆。初為人母的媽媽見此慘狀不禁失聲痛哭,好在祖母算是經歷過“人生的大風大浪”,示意快快查看另一只手,或許還尚存一絲希望,哪知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 之后的幾日,父親抱著被裹在被褥中的我,到當時城內的許多家醫院求診,但結果均被診斷為“先天所致,實屬罕見,無藥可救”。這一現實對我們當時的小家庭來說,真是莫大的打擊,左鄰右舍甚至有人曾斷言:“這孩子將來連自理能力都會有很大問題。” 無奈之下,家人只能采取一些民間的“土方”,如熱水敷、酒精擦拭等等給我試用。為了讓我可以“享受24小時的全天護理”,父親和正在“坐月子”的母親,甚至采取了“車輪大戰”式的交替班時間表為我做治療。就在全家都心灰意冷之際,我的病況居然有了轉機,最后奇跡終于出現了。于是,針對這一現象,左鄰右舍又展開了新一輪的討論:有人說還是老祖宗傳下的“土方”管用;有人說這是老天爺開恩;有人說是這孩子命硬、福氣大;我的外祖母是虔誠的基督徒,她斷定這是上帝的神跡。 而今天,作為當事人的我看來,自己之所以會戰勝病魔,完全是因為我的家人用他們的愛拯救了當年幼小的我。 是的,當時包括家人在內的所有人,誰都不曾料想到我將會如此幸運地擁有一雙健全的手,更不敢想象那個曾經長著一雙彎曲猶如鷹爪并異常僵硬的手的嬰兒,將來會成為一位舞者―――最善于運用肢體表現思想與情感的人。 自從開始嘗試舞蹈創作以來,我自己總是在有意無意中特別強調舞者“手部”的表現力,甚至在2000年與藝術大師譚盾老師合作的青銅樂舞《周朝六舞圖》中,就有一段3分多鐘的獨舞,是特意為作為舞者的“我的手”而創作的。也正是因為這個作品,我在譚老師的鼓勵下開始走向自編自演的舞蹈之路,并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一名舞者。很難想象這一切的一切竟然源于一雙手,一雙來之不易的手?! 〉箳旖痃姡轮孥E般拉長了3公分 北京舞蹈學院附中第一次來溫州招生時,我才9歲,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自然沒被錄取。兩年后,該校再度前來溫州招生??脊傧铝钭屗锌忌筛咧涟珯M排列隊,她用極其敏銳的目光迅速地掃視了我們大約四十余名考生,前后不超出15秒鐘。然后指出包括我在內的七八名考生,用非常親切的口吻道:“請你們幾位小朋友上前一步,你們幾位小朋友可以離開考場了,其他的小朋友準備進行軟度測試?!?/p> “老師,麻煩你抽空看看我兒子跳舞吧,他的舞蹈感覺很不錯的?!备赣H懇請考官道。對方答曰:“這孩子的腿太短,上下身比例還不足6公分,按我們校方的規定最低限度是10公分,所以就算他的舞蹈感覺再好,學校也不會收的,我們是專業的。” 一年多后的某天下午,父親嚴肅地對我說道:“今年上海舞蹈學校要來招生,我們再試一次?!?/p> 從那天起,父親將自制的兩個鐵環用麻繩固定在家里老式廚房的橫梁上,以一張板凳為支撐點,讓我倒立在上面,將我的雙腳牢牢固定在鐵環之后,再抽去板凳,使我呈倒掛狀而懸于半空中。功夫不負有心人,臨考試前,我的下肢竟然奇跡般被拉長3公分。 為了這“最后的1公分”,父母親可以說真是絞盡了腦汁。最后,他們為我制訂了以下秘密方案:當考官量上身長度時,我稍稍“塌”點腰,當考官量下肢長度時,我悄悄“翹”點屁股。結果,考試時這一招果然奏效。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母親在笑的同時流淚了,父親則突然將自己反鎖在衛生間里,隨后,里面傳出一陣自來水傾瀉的聲音。 我的“舅舅”,我的父親 由于我母親產下我后身體狀況便一直不佳,所以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吃的每頓飯是父親做的,我穿的所有衣服是父親做的,每天哄我睡覺的是父親,每次送我上學的也是父親……當然,每次痛打我的也是父親,母親通常只在一旁用“氣勢”為他助陣。所以,在我內心深處,在父母親之間,自己會無意識地更偏袒父親一點。 通過上海舞蹈學校所有專業考試項目后,校方突然提出要見所有可能被錄取的考生的父母親,以預測考生未來的身高??晌业母赣H身高僅有1.64米,這對我是否能被舞校錄取制造了很大的障礙。于是第二天,父親請來我的叔叔冒充他自己(因為叔叔的身高超出爸爸5公分),與我的親生母親假扮夫妻,共赴那“最后一項考生不必參加的特殊面試”。經過與考官的一番簡單交談,我的“父母雙親”都順利過關。 轉眼,到了第一學期結束,我和所有同學一樣都準備收拾好行李,打包回家過春節。當時我才12歲,獨立生活能力還較差。為了我的安全著想,爸爸“秘密”來上海接我回家過年。因為校方規定,考試錄取學校后的第一年為“試讀期”。在這一年中,如果校方發現某些學生不具備繼續學舞蹈的各項條件,依然可以隨時無條件將其“打回原籍”。為了兒子的前途,父親提著自己的小包行李,從下午起便一直“躲”在學校大門斜對面的57路公共汽車站,一直等到所有的本地同學離開,老師下班后的時段才悄悄走進舞校來幫我整理行李。可是沒想到班主任溫蕓蕓老師晚飯后特意趕到學校,查看我們幾個外地學生的打包情況。 “豆豆,這是你的家人嗎?” 我隨口答道:“這是我的―――”說時遲那時快,我話音中的“的”字尚未完全吐出口,父親便搶答道: “我是他的舅舅!??!” 記得這句話當時父親一連回答了好幾遍,句句字正腔圓。 后來,我順利通過為期一年的試讀期,可所有同學和老師們卻一直稱呼我的親生父親為“豆豆舅舅”,直到臨近畢業。 回想當時的情景:在班主任老師離開關上門后的那一剎那,我猛地回頭給父親做了個頑皮的鬼臉,然后一手捂著嘴,一手捧著肚子,背靠著宿舍門大笑不止。可14年后的今天,當我筆到此處,再回頭望望此時正身處于擁擠的長途客運車內,并由于過度疲勞以及不適應時差等原因,而微皺眉頭痛苦睡去的爸爸―――我的“舅舅”,不由鼻根一酸,眼前一片濕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