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民,1947年出生于臺灣嘉義,后赴美攻讀寫作,并開始正式研習現代舞。1973年,他創辦了臺灣第一個現代舞團――云門舞集。在其后的三十年中,這個舞團推出了一百五十多部舞作,在世界各地公演了一千多場,成為國際一流的舞團。而林懷民本人,也被稱為“亞洲最重要的編舞家”。 林懷民的曾祖父是清朝秀才,父母親都是留學日本的知識分子,從小就對各種藝術耳濡目染的林懷民尤為喜愛舞蹈。不過,囿于當時閉鎖的環境,他不得不用文字來抒發創作激情。這樣的逃避一直持續到了1970年,在美國愛荷華大學研讀寫作時,他選修了一門在日后影響他一生的藝術課程,那就是現代舞。 楊:其實你學舞蹈的時候已經二十二歲了,這不是一個學舞蹈的年齡。 林:我非常地認真,然而很笨。因為身體骨架子都已經成型了。所以那個時候我在等地鐵等巴士的時候,我腳就掛起來了。 楊:掛在哪里啊? 林:掛在任何一個有桿子的地方,因為年輕的時候不服輸,所以就這樣子把事情拆開來重來。 林懷民沉醉于研習各種現代舞技藝,他先后學藝葛蘭漢姆等現代舞名校。1972年夏天,他放棄了可能成為美國職業舞者的機會,回到臺灣。半年之后,他提出“中國人作曲、中國人編舞、中國人跳給中國人看”的口號,并用久已失傳的黃帝時代的舞蹈“云門”為名,創立了臺灣,也是華人世界的第一個現代舞團――云門舞集。 楊:你真正學習舞蹈的時間也就只是在美國的幾年而已,那么一點點積累就足夠你用三十年嗎? 林:我覺得很幸運的是兩件事情。一是我在美國學了舞課就回臺灣,我等于跟世界的舞蹈的中心是隔絕的,我只好自己想辦法,所以做出來的東西現在世界上認為是風格非常獨特。另外就是我所碰到的舞者、工作人員。因為云門是臺灣第一個職業舞團,當時在這個社會事實上沒有這樣的職業,是我們自己想做這個事情才開始來做。而那個時候有幾位舞者家里反對,在經濟上面完全斷絕關系,他們真正是餓著肚子跳舞。所以人家問我說,進云門有什么條件?我說單單喜歡跳舞是不夠的,他必須非跳舞不行。 楊:可是在你青少年的時代,一個很好家庭背景的男孩子去跳舞,仍然是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當時社會和家庭的壓力有多大? 林:我要成立云門的時候,我父親跟我講一句話。他說,舞蹈是所有藝術里面最偉大的,因為是用人的身體。可是你要知道這是一個乞丐的行業。所以后來他們也沒有錢資助我。 楊:你能說說《薪傳》這個舞蹈嗎? 林:《薪傳》是1978年排的,它是講我們的祖先從大陸渡海南來,然后開拓臺灣的事情。想做這個舞的時候,最難的一件事情是我們的祖先怎么跳舞?那一回我就把所有的舞者請到了河邊去。河邊有很多的大石頭,我讓他們在石頭上走路、跑步。所有這些就是訓練舞者很低的重心,這一個舞變成是臺灣第一出以臺灣歷史為主題的一個劇場演出。這一路過來事實上有很多的摸索和掙扎。我覺得我像個垃圾筒,我什么東西都喜歡一點兒。垃圾筒也常常會有很奇怪的花長在上面,蠻肥沃的。 生活給了林懷民取之不盡的靈感來源。正如他所說的:“沒有編不出舞的問題,只有生活枯竭的問題。”進入八十年代,云門不僅憑借著其獨具中國氣質的現代舞作在國際舞壇嶄露頭角,同時帶著“藝術不分貧富”的觀念下鄉演出,然而,就在人們的一片贊譽聲中,云門卻突然停止了前行的腳步。 林:1988年的時候,表面上我們是說財務經營不下去了。實際上財務的問題從第一天就有,只是忽然間沒力氣再去找錢。 楊:為什么呢?有沒有什么事情特別地刺激你? 林:有,八十年代晚期的時候,臺灣變得非常地拜金,有一陣子很有趣,整個臺北的那些咖啡廳統統變成叫做“金可樂”、“金池塘”、“金工業”或金什么的咖啡廳。 楊:那有什么關系?大家多賺點錢可能還多捐給你一點。你就編自己的舞蹈好了,你管別人喝“金咖啡”干什么呢? 林:可是那個時候覺得社會沒希望,文化沒出路。你忽然覺得沒有力氣。我覺得臺灣在七十年代晚期八十年代初期年輕人最漂亮。營養足了,手頭上有一點點錢。很樸素的衣服,可穿起來每個人都有精神,眼睛亮亮的。然后八十年代晚期到現在,我們看到所有的電影明星長著一個面形。那所有的年輕人,你看不到他眼睛,你看到是頭發、耳環、衣服將他整個包裝起來。 楊:你剛才說一個社會大的環境和風氣,有沒有什么事情突然讓你說,我今天決定不做了? 林:我1986年第一次到了巴厘島,巴厘島的朋友覺得我走路走得太快,我講話講得太大聲。巴厘島的人從來不摘花。我說,為什么不摘花?他們說,花留在樹上開得比較久。所有東西都慢慢在做,非常精心地在做,從做事情中間得到快樂。 楊:那你是覺得在云門當時沒有那么多快樂? 林:我應該這么說,相對巴厘島而言,漢族社會是另外一套,儒家的東西要我們不是立業就是立言,你總得有個目的。那個目的性非常匆促。所以我在巴厘島的時候常常發呆,然后開始想人有很多種的走法,你一定要這樣走嗎? 楊:那你想干嘛?出家? 林:不,我覺得要想一想。我們用兩年的時間來安排好職員,安排好舞者,當我們1988年停掉的時候,手上有八國邀約,可是我們不去了。因為去完了以后,還是在原地踏步走。那我也覺得我為什么這么沉不住氣,我要檢討。 暫時卸下重擔的林懷民開始四處游歷,他先后來到了祖國內地以及印尼、印度等地。漸漸地,他的心安靜下來了。而此時人們也都在等待著云門的再次幕起。 楊:那為什么1991年又決定要重新開張? 林:因為回到臺灣還是沒有一個舞團,我也著急,真正給我很大的刺激是我1990年回到臺灣。第一天我乘計程車,司機很關心地問,云門為什么停掉?我就跟他說,這樣那樣都很辛苦。他一路表示很理解,安慰我鼓勵我。然后下車的時候,他就跟我講,林先生,我們每天在臺北街頭開車跑來跑去賺生活也很辛苦,每一個行業都很辛苦。可是臺灣沒有云門很可惜,我們也覺得很寂寞。我下了車,他跟我大喊:林老師,加油!我就愣在那里不敢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