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對舞蹈家金星來說是很不尋常的一年:變性手術成功做完已經15年,自己的現代舞舞蹈團也成立了整整10個年頭。1月21日、22日,國家大劇院的小劇場將迎來首場現代舞演出,而金星和她的團隊正是這場演出的主角。 1月15日,在與《青年周末》記者的采訪中,金星直爽的個性展現無遺。談到當下中國現代舞的發展,金星直言不諱地指出問題所在:“中國頂級的舞蹈學院連現代舞系都沒有。國家只保護民族舞等傳統舞種,養了不少團體,還不出作品。” 聊起變性話題,她自稱自己是“玻璃魚”,“特別透明,骨頭、肉都看得清清楚楚。”她還對本報記者說:“其實我不是男人、不是女人,而是人!是上帝跟我開了個玩笑,把一個女人的靈魂放進了一個男子的軀殼。現在的我實現了身心的內外統一,這是對生命的誠實,是讓生命獲得自由的選擇。” 關于舞蹈 在歐洲的回頭率是200% “衙門口太高,進不去” “在中國現代舞藝術上我是一個開拓者,而不是一個收獲者,這個是時代決定的。” “她的膚色偏黑,留了一頭濃密的披肩黑發,喜歡穿絢麗的大衣服,高跟鞋也是她的最愛。說話干脆利落,走起路來虎虎有生氣,毫不扭捏作態。她的外形已經是個標準的女性了,但她的表情、手勢,包括她說話的神態還是很像一個男人,她從不擠著嗓子用尖細的聲音說話。其實,除了改變一個外形之外,她沒有刻意去改變她的狀態。她最關注的事情依舊是現代舞的發展。”這是金星的朋友對她的形容。 一位曾經采訪過金星的男性導演采訪回來后對她贊不絕口,大有愛上了她的趨勢。導演是個成熟穩健的中年男子,相當有魅力,事業、家庭也都很美滿,但和她相處了兩天之后,竟然興起了和金星學現代舞的念頭。而她也保證讓他半年之內上臺,這讓人很吃驚。 這些年雖然改變了自己的性別,但金星對舞蹈的藝術追求卻絲毫沒有改變。1月15日中午,身在上海的金星接受了本報記者的電話采訪,我們的談話從她最熱愛的舞蹈開始。 “在中國現代舞藝術上我是一個開拓者,而不是一個收獲者,這個是時代決定的。”金星一上來告訴記者。 1999年,金星舞蹈團成立了,目前全團演員共12人,這是中國第一個獨立的、私人運作的民營舞蹈團,不拿政府一分錢,幾乎每年出一臺作品。 最近五年,金星的舞蹈團每年在歐洲巡演都在50場以上,演出也已經排到了2011年,但在國內的演出,每年卻是連10場都很難保證。中國現代舞到今年為止已經發展了21個年頭,但至今教學普及依然舉步維艱。 “我曾經嘗試過跟有關部門打交道,但大都拿著官腔,好不容易我花錢租到了演出場隨時會被某個活動或者演出給取消掉了。”金星說。 2001年,北京的風太大,金星把家搬到了上海。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她看不慣北京演出市場“靠關系、以拿贈票看演出為榮”的“臭毛病”。金星告訴記者:“我在巴黎演出的時候,巴黎市長會親自買票帶著自己太太來看演出,中國有哪個領導自己花錢買票看演出的?” “從事文化傳播教育的人,文化導向決策者他們都在保護自己的勢力,回避現代舞這個新的舞種。國家養了不少團體,不出作品,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中國最大的舞蹈學府——北京舞蹈學院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現代舞蹈系。”金星總是直言不諱地指出現代舞面臨的最大困難,她直爽的性格從來不怕得罪別人。 “衙門口太高,進不去”,金星說她沒有時間和精力公關領導,她只能專心搞她的創作。 “我不是革命者,只是藝術家” “為了我的藝術我會付出的,就好比如果我被人強奸了,我沒有問題,強奸我的人他有問題,這是我的態度。” 金星永遠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在一張流傳最廣的海報上,她留著不規則的童花頭,劉海兒尖尖把一張臉變成了心形,左邊臉濃妝,妖媚而濃烈,鳳眼邊暈著豆蔻,右邊臉淡抹,素樸而蒼白。身上的衣服也是一半一半的,左邊是錦繡的綢緞,右邊是硬朗的皮革。她很得意地對本報記者說:“我在歐洲的回頭率是200%!” 歐洲一位舞蹈評論人曾寫道:“正當我們的現代舞不知該如何發展的時候,一個來自東方的舞蹈藝術家給我們指明了方向。啪地站到臺上時,就能讓觀眾馬上認出這是中國大陸來的舞者。” 在1999年金星舞蹈團創辦之初,全憑金星到韓國、意大利、比利時等地的大學和舞團教課、上電視做節目、當評委,參加一些亂七八糟的商業性活動,以及到日本、韓國去扮“黑社會老大”拍商業片才得以維持。有時候金星一天的通告就有七八場。她說只要是能掙錢的事她都干。 “我不是那種偽藝術家,我不覺得做這些事情會掉價兒。為了我的藝術我會付出的,如果我被人強奸了,我沒有問題,強奸我的人他有問題,這是我的態度。”金星說。 金星告訴記者,她在舞蹈團最困難、最缺資金的時候把自己在上海的老洋房賣掉了,現在一家五口都在租房子生活。 現在金星是靠國際演出來養活自己的團隊,在正常開銷后,每年都會有盈余。她把這些掙的錢全部投入到創辦“舞在上海”國際舞蹈節上。 “其實全世界任何一個舞蹈節一定是政府和基金會來辦的,哪有一個舞蹈家來辦的,這個事情應該是文化部門來辦,但是它們不做,沒有一個真正長期延續的東西,所以我辦舞蹈節。”金星說她的舞蹈團現在掙錢不是養舞蹈團演員,而是要養舞蹈企業,她在做著開拓的事情,但她自稱自己不是一個革命者,只是個藝術家。 “國外的現代舞演出市場這么好,你為什么一直繼續在中國發展?”記者問道。 “寧當雞頭不當鳳尾,13億人口當中金星是第一個,我干嗎不堅持,我干嗎到國外當一個少數民族的藝術家,沒有必要。這個是我認命的,我是中國的藝術家,中國有自己的現代藝術家。我誓死也要在中國這片土地把中國的現代舞搞起來,我就不信這個勁了。”金星操著一口地道的東北話回答了記者的問題。 關于變性 15年前做了一個最大的行為藝術 “閃電,把我變成女孩吧” “上帝跟他開了個玩笑,把一個女人的靈魂放進了一個男子的軀殼。” 在金星的人生中,有兩個重要的詞匯,除了“現代舞”就要算是“變性人”了。金星承認“變性人”這個標簽她是一輩子都不會摘下去的。采訪時,電話里低沉的男聲,也在提醒著記者:電話那端受訪者的身份很獨特。 在金星的記憶中,小時候姐姐總是說:“金星,能不能別總和女孩一塊兒玩?”“金星,別總和女孩一起又唱又跳的!”“金星,別臭美!怎么把我的花衣服穿上了?” 每次看到又唱又跳又愛打扮的金星,媽媽總是搖頭說:“唉,上帝跟他開了個玩笑,把一個女人的靈魂放進了一個男子的軀殼。” 金星從小長相乖乖的,誰見了都會說“真是個俊氣可愛的小男孩”,但他所有的行為都似女孩一般:女孩家玩的游戲,他都會,跳皮筋,跳房子,他都比姐姐玩得好。男孩子的游戲,金星都不大喜歡。男孩子玩斗蛐蛐、捕蜻蜓、踢球,甚至毫無目的地仨一幫倆一伙地瘋跑,他都不參加。他怕蟲,怕黑,怕打雷;喜歡美,喜歡幻想,喜歡唱歌,更喜歡跳舞……那時,小小的金星還不懂得靈魂、舞魂之類的詞匯,但他覺得舞蹈和吃飯、睡覺一樣自然。他總是喜歡把媽媽的紗巾系在頭上,圍上姐姐的花衣服,翩翩起舞。 金星是害怕打雷的,6歲的時候,他卻在一個大雨傾盆雷聲大作的夏日晚上,跑到離家很遠的一座大山附近淋雨。一個小小的身軀,堅定地站在雨中,他心里很怕,但他太渴望自己成為一個完完全全的女孩了,他沖著閃電大叫一聲:“閃電,把我變成女孩吧!” 童年的金星,一直懷著這樣一個憂傷,苦惱而又有著絲絲甜意的夢想。 “清明節做手術,是個好兆頭” “等待了這么多年,是一種興奮,是一種忐忑,是一種不知道怎么樣的興奮。我在用生命來賭博,我沒有懼怕,也沒有什么委屈。” 詩人于堅曾對金星說:“你是全中國心理最健康的人。” 金星告訴記者她從6歲起就有做女人的幻想,19歲起就做好了當女人的準備,卻等到28歲才做變性手術。“我拼命地想先得到事業上的成功,只有對成功者,社會才有可能接受她與眾不同。我比其他變性人幸運,但這幸運是我咬斷了牙自己掙來的。” 終于在1995年,她選定了北京香山醫院,一名資深醫生楊佩英為她做變性手術。現在的金星清楚地記得當時入院后的每一個細節。 “剛住進北京香山醫院時,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醫生給我做了一套測試,有1000多道題,如果回答超過了60分,就是有女性傾向,但不適合做手術;過了75分,偏向女性,但可以通過治療糾正過來;過了80分,基本上達到女性標準,可以做變性手術。我的分數是94分,主治醫生說:你去做手術吧,一點問題也沒有。”金星回憶道。 在做變性手術之前,金星只是給自己的父母打了一個電話,如今她打趣地說:“我是特別尊重版權的一個人,我父母兩個人是原創,修改他們的作品,當然要通知他們一聲。” 金星變性后 金星變性前 當時,父親知道了兒子要做變性手術以后,抽著煙愣了兩分鐘說:“總算對上號了,祝賀你!”這位傳統的老軍人還拿著金星的身份證去沈陽的派出所要求改性別,戶籍科的干警頗為難,“我們從沒碰到過這種先例啊!”父親說:“那你們就從現在開始寫歷史吧。” 1995年4月5日,清明節。那天誰都不做手術,醫生和護士們都說不吉利。只有金星說:“他們嫌不吉利,我做手術。清明節怕什么?清明嘛,把多余的清除了也就明了啦!清明節做手術,是個好兆頭。” 做手術的前一天,楊主任給金星做檢查,問她:“你有多大把握?”金星說:“50%。”楊主任問:“那另外50%呢?”金星說:“我交給上天了。老天爺該怎么處置我就怎么處置我。” “第二天,履行手術前的責任簽字。醫生把責任單給我看了,里面有很多出現意外后果由自己承擔的風險。我大略看后,毅然在上面簽了字。這個時候,我真的把自己交給了老天爺,看老天怎么安排我今后的命運。”金星對記者說。 回憶起當時做手術前的心情,金星這樣說道:“我從沒有因為害怕哭過。等待了這么多年,是一種興奮,是一種忐忑,是一種不知道怎么樣的興奮。我在用生命來賭博,我沒有懼怕,也沒有什么委屈。” 直到現在她都絕少提及那段時間的痛苦,金星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聰明,她知道,這個社會普遍是重結果不重過程的,少有人會同情失敗者的痛苦。一年多以后,她又奇跡般的站在了舞臺上。 現在金星經常會用一句幽默的話形容自己當年的決定:“我的一生,15年前我做了一個最大的行為藝術,這個行為藝術是我一直要進到棺材板的。”她還告訴記者:“如果你談到金星最驕傲的一個地方,我會告訴你從19歲以后我就沒有被動地活過。我做什么事,一定要我選擇,不是別人選擇我,這一點跟別人不一樣。” 關于婚姻 一直想做個純粹的女人 “能成為我老公的人,太識貨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可以讓我變性,沒有!我是為我自己變性,不是為了任何一個男人!” 在一次訪談節目中,戴軍跟金星聊到她的感情問題。戴軍問她:“你一直想做個純粹的女人,所以,你不會選擇一個gay(同性戀)做男友,而gay也會覺得你是個女人,不會選擇你。現在你做了變性手術了,成為一個女人,你會不會擔心真正愛女人的男人不會來愛你?” 金星很正式地看著戴軍,加重了語氣說:“戴軍,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可以讓我變性,沒有!我是為我自己變性,不是為了任何一個男人!” “我以前說過,我不會崇拜任何人,但是如果我要崇拜誰,一定是我的老公,能夠跟我結婚的人,就是真正能夠欣賞我、明白我價值的人。能成為我老公的人,真是太有品位、太有眼光、太識貨啦!(笑)”金星在接受本報采訪時,說起自己的老公和家庭,她的聲音變得溫柔、甜美起來。 金星的德國老公漢斯,是在飛機上結識的。 這位沉默內斂的德國高個子男人,通常只坐經濟艙,恰巧那次經濟艙機票售罄,才破例買了頭等艙的機票,恰好坐在金星的旁邊。 不知道是眼熟還是驚艷,一旦坐定,他的眼睛就被身邊這位獨特的東方女子系住了,打了結似的不肯離開。金星因為隨行帶著寵物狗“妞妞”,怕打擾到身邊的乘客,向他禮貌致歉,兩人就此聊開,談話十分投緣,臨別還留了電話號碼。 下飛機在機場看見一群舞蹈演員來接金星,漢斯才恍悟自己邂逅的就是在歐洲聲名遠播的現代舞舞蹈家金星。幾天以后鼓起勇氣打去電話。 從戀愛到結婚,在金星自己的心理上是一個自然的過程,但是組建一個家庭,需要很多慎重理智的考慮,一次次地條分縷析、約法三章,為的是給孩子一個穩定、幸福的家。直到與漢斯成婚,金星才圓滿了一個真正的女人一生可能扮演的所有角色——女兒、戀人、母親、妻子。 “孩子永遠比老公更重要” “做女人是我選擇的,作為母親,作為妻子,是老天爺給我額外的禮物,我要珍惜這個禮物。” 在采訪中,記者讓金星用幾個詞形容一下自己現在的生活,金星說:“很踏實,很簡單,很簡樸,很扎實。” 自從收養了三個孩子之后,當了母親的金星變得安靜了,上海的娛樂場所,連名字都報不出幾個,朋友來了不知道該帶人上哪兒玩去。“我哪有那工夫呀!我是一個當媽的人啦!” 關于家庭地位,則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金星直截了當地告訴漢斯:“這個家里,孩子的地位永遠是第一位的,孩子永遠比你更重要。” 她得意自己生而具有做母親的天分,她換尿布無師自通,在家不僅要做擦地板、養狗、收拾花園等日常工作,她還教孩子們中文。 “別人想象我的生活肯定是很豐富,確實沒有。我的生活是兩點一線,家和工作室。”金星每天早晨六點半起床,先陪孩子和老公吃早餐,然后去公司處理日常行政工作,接著就練功、看演員排練,下午五點鐘下班回家,再跟孩子一起吃晚餐,陪他們寫作業。 言談之間,金星張口閉口不離自己的孩子。拋開舞者的身份,像平常人一樣吃飯,是為了孩子;待在上海的時間盡量地長,是為了孩子……很多很多,都是為了孩子。 做金星的孩子是幸福的,她想法open,認為孩子最重要的是有一個快樂的童年。“沒什么值得拿孩子快樂的童年去交換。我的三個孩子,也分別顯露出藝術天賦來了,但是我不會刻意去讓他們一定要學些什么。現在孩子年紀還小,那么多的補習班,負擔太重了。作為一位母親,我覺得他們活得開心最重要,我平時教育他們的時候,說得最多的是,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但是做完后你要自己承擔后果。” “因為做女人是我選擇的,作為母親,作為妻子,是老天爺給我額外的禮物,我要珍惜這個禮物,而且老天爺信任我,把這三個生命交到我手里,我要委屈一下我的事業發展,要把這三個生命負責好。”金星告訴本報記者。 “現在三個孩子,他們知道你以前的故事嗎?”記者有些忐忑地問道。 “都知道了。老大四歲的時候我就跟他講了,老大就把這個故事帶到了弟弟妹妹身邊,很自然的,很簡單的。”金星笑著說道,“我是A型血,理性血型,理性永遠會托著感性走。”
金星與三個收養的兒女在一起 金星陪大兒子去旅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