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有句俗語說:另一邊的草,看來總是綠些。 一個人在某個環境呆久了,難免會心生厭倦,向往另一片草原。在舞蹈世界中,舞蹈員跳了幾年便跳槽換舞團,更是很平常的事。 然而,新加坡舞蹈劇場最資深舞者,“芭蕾大師”莫哈末·努爾·沙曼呆在舞團23年,卻依然毫無去意。 努爾說:“我覺得新加坡舞蹈劇場與任何舞團一樣前景廣闊。即使呆了23年,我仍有學不完的東西,耗不完的熱情。我想在這里一直跳舞教舞,直到我不能跳為止。” 采訪努爾(Mohamed Noor bin Sarman)時,他一坐下來,便對我說:“我們好像是第一次談話啊。” 的確,雖然到過舞蹈劇場好多次,采訪里面許多舞者,但我從未跟努爾聊過天。每次看到他時,他都顯得很專注,一言不發督導舞者表演,偶爾會小小聲地糾正一些舞者的舞蹈動作。久而久之,努爾給我留下一個低調、沉默寡言,靜靜做著自己的工作的舞者印象。 直到那天與努爾聊了起來,談起他近30年的舞蹈經驗后,我才發現,原來努爾是個頗為健談的人,而且舞蹈經歷豐富有趣,有著許多說不完的故事。 今年47歲的努爾,是新加坡舞蹈劇場的“芭蕾大師”(Ballet Master),但在加入舞團前,他也當過文工團舞者、電視舞蹈員,以及酒吧、夜總會的舞者。 他曾跳過世界頂級編舞者如喬治·巴蘭欽、季利安(Jiri Kylian)、瑪麗·克勞德·皮塔卡拉(Marie-Claude Pietragalla)等人的作品,但他也參與過流行藝人如納吉阿里(Najip Ali)的表演。 他擅長各類型舞蹈,除了芭蕾舞蹈,也會爵士舞和流行舞。他是本地最具代表性音樂劇《菖與英》的編舞。2007年國慶慶典中,他還為歌曲《站起來吧!新加坡》編舞。 ■學芭蕾舞的馬來人 身為馬來人,努爾最先接觸的自然是馬來舞,自11歲開始他便陪著姐姐到一些馬來文化團體學馬來舞,并慢慢發現了自己對舞蹈的熱愛。努爾說:“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一跳起舞來,便覺得很自在,而且那時候,我就很喜歡帶頭去編創各類文藝表演節目,呈獻給學校老師們看。” 從馬來舞,努爾又把興趣轉到芭蕾舞蹈,于中學時期開始加入本地歷史悠久的舞蹈學校“Dance Art Singapore”,接受已故舞蹈家東尼(Tony Llacer)教導。 一個跳馬來舞的馬來人,忽然轉去學芭蕾舞。這事對一般人來說也許很難理解,但努爾卻覺得這是很合理的發展。“當我深入探索馬來舞,要提高自身的舞蹈技巧時,我便覺得我需要學習更多其他類型的舞蹈,加強我的舞蹈基礎。而芭蕾舞發展至今已建立了完整的訓練體系,學習芭蕾舞對舞者的柔軟度、平衡性和反應力都有很大幫助。” 努爾的適應力以及對舞蹈韻律的掌握都很強,一面試就成功加入Dance Art舞蹈學校,而且還獲得學校獎學金,免費上課學舞。 對努爾來說,更困難的事其實是——把學芭蕾舞的事告訴父母。 努爾無奈地說:“馬來社群是個相對保守的社群,當時很多馬來人都不能接受自己族群的人穿著緊身芭蕾短裙、連襪褲及芭蕾舞鞋,男女一起做著托舉、扶抱等動作,一些人更可能覺得跳芭蕾是傷風敗俗的事情。” 他透露,曾有一次,電視臺播映的芭蕾表演中,出現一個馬來男生托舉著馬來女舞伴于半空,女生做著一字馬動作的場面。這原是芭蕾舞中常見的標準動作之一。結果這事卻引起新加坡回教理事會關注,寫信到電視臺投訴。 “所以當我把學芭蕾的事告訴母親時,很擔心她會反對。幸好母親很開通,不只讓我自由去學舞,還給我錢買芭蕾緊身褲和鞋子。” 隨著時代進步,努爾說,現在一般馬來人都能接受芭蕾舞這種舞蹈形式了,不再用批判眼光去看待芭蕾舞者。 盡管如此,努爾承認芭蕾舞在馬來族群里并不盛行,像舞蹈劇場成立了20多年,也只有他和賈邁勒丁·賈利勒(Jamaludin Jalil)兩人是馬來人。 “這也許是大家的印象問題,認為你是馬來人,就應該跳馬來舞吧。”努爾有點感慨地說。 ■在夜總會上班 努爾后來不但把生活重心放在舞蹈上,也通過舞蹈表演和教學來維持生計。 他參加過各類商業性娛樂表演,如在新加坡舉辦,頗為轟動的世界小姐選美大賽,當過文工團團員和新廣(新傳媒集團前身)舞蹈員。他甚至還在麗士夜總會當駐團舞蹈員! 學過芭蕾舞的舞者,卻跑到聲色犬馬的夜總會里跳舞,努爾會自覺墮落,感到不自在嗎? “不會啊。對我來說,舞蹈無等級之分,無論跳的是芭蕾舞或娛樂性的舞蹈,是在劇院還是在夜總會表演,最重要的是,你是否喜歡并投入于你的舞蹈表演。臺下要怎么亂就由它亂吧,臺上的我就只專心當舞蹈員,盡情地跳我的舞蹈。” 他笑說,那陣子他的福建話和華語進步不少,還學會唱《酒干倘賣無》等流行曲。 曾經,努爾也以為到夜總會上班,將是他最遺憾的事。 原來,當時努爾在夜總會經常演出到深夜,于是干脆不回家,住在公司提供的住宿,有一段時間與家人見面的時間少了。 努爾說:“我很擔心自己在夜總會上班后,會與家人越來越疏遠,彼此關系變得冷淡,最終成為我最遺憾的事。沒想到我不但沒與家人疏遠,大家反而更珍惜相處時間,每當我一回家,他們都關心問候我的近況,感情更要好。” 努爾來自一個大家庭,有七個姐姐,一個已經去世的哥哥。他父親是退休的消防員,母親則是家庭主婦,三年前逝世。 努爾說,他家人大多對藝術不感興趣,尤其是他父母,只在電視上看過努爾的芭蕾舞蹈表演,卻從未到過劇院看他的現場演出。即使在1995年他贏得青年藝術獎時,他父母也沒出席頒獎儀式。 對此,努爾開始時是有些難過,但時間久了,他發現他父母只是不習慣出席這些藝術場合,看這類芭蕾舞蹈表演。其實他們對他的所作所為和舞蹈成就是感到驕傲的。 “很奇怪的,雖然我很少跟父母說起舞團演出的事,他們還是有辦法知道……” 有一次他父親和朋友聊天,朋友夸起努爾說:“別以為你兒子沒出息,他在舞蹈劇場可是頂呱呱人物啊。父親后來把這事轉述給努爾聽,雖然也沒什么表示,但努爾已深深感受到父親話語中洋溢的強烈自豪感。 舞蹈劇場任職最久的舞者 努爾是新加坡舞蹈劇場任職最久的舞者,于1988年舞蹈劇場成立不久就加入了。 但其實在舞蹈劇場成立前,努爾早已在新加坡舞蹈學院上課,與舞蹈劇場創團成員如藝術總監鄧添福和吳素琴、專業舞者賈邁勒丁等都熟絡。 努爾透露,鄧添福曾邀請他加入舞團,成為創團成員之一。“但我當時已在新廣當全職舞者,有穩定收入,要放棄新廣舞者的工作,加入一個收入較少的新成立舞團,這終究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因此我也猶豫了好一陣子。” 直到舞蹈劇場呈獻第一個演出,努爾坐在舞臺下,看著自己朋友的精彩演出,他忽然又激動又懊悔地問自己:“他們的表演真棒啊!但我到底在做什么?為什么我不是跟他們一樣,在舞臺上盡情地表演呢?” 于是演出一結束,他立即地跑到舞臺后跟鄧添福說:“我要加入舞團!”此后,他的人生跟舞蹈劇場相連在一起,直到23年后的今天。 與雅克“平起平坐”深感榮幸 外國有句俗語說:另一邊的草,看來總是綠些。一個人在某個環境呆久了,難免會心生厭倦,向往另一個廣闊草原。 盡管努爾的舞蹈“戰友”如賈邁勒丁、陳裕光、郭瑞文、夏海音等人都已紛紛離去,努爾依然留在舞蹈劇場繼續奮斗。在一些舞者眼中,努爾仿佛就像舞蹈劇場一根屹立不倒的柱子,一枚“定海神針”。 ■舞蹈劇場讓我有機會獲獎 但努爾透露,他也曾有萌生去意的時候。“年輕時我也想過離開。有一次我到別的舞團面試,卻被鄧福添發現,遭他斥罵一頓……現在年紀大了,見識多了,我漸漸覺得很多東西并非你想的如此完美,另一邊的草未必就綠些,有時最美麗的風景可能就在你身邊。” 努爾坦言,自己只有1.67米,身體條件不如很多芭蕾舞者,這身高在歐洲甚至只達到女芭蕾舞者的身高標準。而他能取得今天的地位成就,除了靠的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外,也靠舞團的支持和賞識。 他說:“舞團讓我有機會接觸世界頂尖舞蹈家,演出他們的經典作品,也支持我參與音樂劇《菖與英》的編舞工作,發揮我的編舞才能。他們也使我有機會獲得青年藝術獎。 我覺得新加坡舞蹈劇場與任何舞團一樣,有著廣闊無際的發展空間。即使呆了23年,我仍有著學不完的東西,耗不完的熱情。” ■我要跳到跳不動為止 努爾現在是舞蹈劇場的“芭蕾大師”,負責舞團各項演出的排練和指導工作,是僅次于藝術總監雅克·謝爾根(Janek Schergen)的最重要人物。 他說,當他還是一個青澀的舞者時,雅克已是舞團的客卿指導,在他心中有著崇高地位。如今,他卻有資格與雅克“平起平坐”,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種榮譽和肯定。 努爾激動地說:“那天,我跟雅克一起指導舞者表演,我對他說,能和他并肩而坐,我深感榮幸,他卻表示,他才是那深感榮幸的人。那一刻,在彼此的尊重中,我知道,我多年為舞蹈付出的努力終于得到回報了,也知道舞蹈劇場就是我的青蔥草地,我將一直留在這里跳舞教舞,直到不能跳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