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是什么觸發(fā)了將《金瓶梅》改成舞劇的想法?
王:《金瓶梅》說起來肯定是很敏感的一個話題,因為國內(nèi)長時間的保守和封閉,因為性……其實在《金瓶梅》原著當中,不只是因為性描寫才讓它這么地豐滿和有力量。在研究的過程中,我們發(fā)現(xiàn)《金瓶梅》那個時代和現(xiàn)在的時代非常相似,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一個時代的繁華之下隱藏著很多社會問題,就像中國的現(xiàn)在,所有的發(fā)展都非常迅猛、非??鋸?,但在這個底下你會看到許多你不想去承認的社會問題,包括很多道德問題、人際關系問題、男人的問題和女人的問題,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們現(xiàn)在所發(fā)生的。
所以我們想在這個時候做《金瓶梅》,它不只是性本身,它是一個值得去思考和研究的社會,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在創(chuàng)作這部戲的時候,這些思考我們放到了舞臺上,畢竟舞臺不是三級片,這有本質的區(qū)別,如果用電影、話劇或者任何其他的藝術形式,你不得不把很多性描寫很真實地放出來,而舞蹈不是,舞蹈是用身體說話的,它的語言是抽象的,我們在表現(xiàn)肢體美的同時,你會看到由性帶出來的社會問題和道德觀念,這是非常真實的一部分。表達《金瓶梅》的概念,舞蹈是最好的一種語言。
“我們選擇從潘金蓮的視角去看待整個社會,看待她所經(jīng)歷的人際關系與社會問題?!?/p>
記:可從網(wǎng)絡上流傳的一段長度為5分40秒的舞劇《金瓶梅》片段看來,作品還是選擇了性為主要的表現(xiàn)對象,那像你剛才所說的其他方面呢?是怎么去表現(xiàn)的呢?
王:《金瓶梅》太海量了,人物繁多,我沒有辦法(把全部東西)濃縮成一個舞劇,因為舞劇短短一個篇章我們也需要差不多3~5分鐘,這是通常的結構。《金瓶梅》這么海量的一本書,我們需要把它完全濃縮在一個我們所想去表達的關注點上,這個就是潘金蓮的視角,所以這部舞劇英文名叫《The Golden Lotus》。我們是從潘金蓮的視角去看待整個社會,或者說看待她生活中所經(jīng)歷的一系列的人際關系與社會問題,以一個女人的角度,從她的經(jīng)歷本身能夠引出她和西門慶的關系,和李瓶兒的關系,一切一切……
記:你是一個女性,又是該劇的編導,那么選擇潘金蓮作為主線是否跟你自己的女性身份有關呢?
王:我不知道,如果你硬要去考慮我自己,可能有這樣的關系。潘金蓮這個人物對于《金瓶梅》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所有人物都跟她有關聯(lián),所以用她作為一個切入點的話會非常地圓滿,能夠把其他關系都帶出來。如果以西門慶的話,當然就是男性的主題背景,但這樣情節(jié)會很散,因為他身邊的女人太多了,女人也僅僅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這就不能夠清楚地表達很多人物關系。從女人角度上講,更容易去創(chuàng)作,并非因為我自己是女人所以這樣去考慮。
記:舞蹈關乎身體,《金瓶梅》中的欲望也多來自于身體,從這個角度上來說,用舞蹈來展現(xiàn)《金瓶梅》是不是會更容易?
王:對。舞蹈是最適合做《金瓶梅》的,因為它是抽象語言,它不會讓你直接覺得低俗。我不想把它給拖到一個低俗的概念里去,我不想讓舞蹈演員僅僅展現(xiàn)肉體本身。舞蹈是讓人有美的享受的東西,所以整個的《金瓶梅》現(xiàn)在看起來既唯美,又非常性感?!督鹌棵贰凡豢扇钡粜愿?,它必須有性感,也必須有舞蹈語言帶給觀眾的欣賞高度,所以創(chuàng)作當中找到這個點,是我們一直在研究的。
記:你是怎么樣去把握這個度的呢?既性感又不流于低俗。
王:這是挺難的一件事,真的是在排練廳跟演員一起工作,試動作,試身體的感覺,大半年都花費在創(chuàng)作中,所以到最后找到這個點,結果呈現(xiàn)非常好,我自己也很滿意。
記:一遍一遍試出來的。
王:試不同的感覺,找那種味道。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我用了很多東西,比如春宮圖的感覺,但是呈現(xiàn)出油畫的質感。你看西方油畫,也能看到很多身體,但是是一個自然的狀態(tài),它呈現(xiàn)出身體本身應該受到的尊重和它應該得到的美感,并不是說我們脫了衣服就是骯臟的,西方油畫沒有人覺得它低俗,因為它呈現(xiàn)的那個味道和質感是讓人去欣賞的,而不是讓人藏起來欣賞的,這是不同的。
記:那你在舞蹈的動作中有沒有吸取一些春宮圖里面的動作呢?
王:有這樣的味道,我會去研究,看到底怎么樣能夠創(chuàng)作出來真正的《金瓶梅》。中國式的性感是半拒絕狀態(tài)的,它不是完全開放的。春宮圖上的身體經(jīng)常是被衣服遮蓋的,或者只露腳,或者只能夠看到肩膀,身體永遠是扭曲的,所以在這種味道的尋找中你會看到什么樣是中國式的性感,和西方完全坦然的是不一樣的,坦然的東西你也許會覺得它就在那兒,但是可能你沒有想去更加地進入。中國的東西封閉起來反倒讓你更想打開這扇門去看。中國式性感有一種迂回的感覺,我就把這樣的感覺加入到了舞蹈的創(chuàng)作中去。
記:網(wǎng)上流傳的片段,動作還挺激烈的,音樂中也加入了電吉他等現(xiàn)代元素,這好像離人們想象中的中國式性感有點距離啊?
王:因為是宣傳片,我會把一些更加有挑戰(zhàn)性、更加刺激的鏡頭放在一起,那段音樂是西門慶和潘金蓮婚禮的音樂,這段音樂我蠻喜歡的,因為它比較混搭,有傳統(tǒng)的東西,也有一些現(xiàn)代的東西,它的味道體現(xiàn)得比較極致,跟我們創(chuàng)作理念相同,古典和現(xiàn)代的結合,用過去的《金瓶梅》的世界來呈現(xiàn)現(xiàn)在的中國社會,這個概念是非常統(tǒng)一的。
記:國外的媒體在報道《金瓶梅》時提到了這樣一個問題,說是對于你們這樣的舞團,在目前中國這樣的舞蹈市場下,選擇做一個具有爭議的敏感作品似乎是“選擇了一條危險的路”,很可能會面臨來自各方面的阻力和壓力,比如目前國內(nèi)的禁演等。你在創(chuàng)作時考慮過這樣的問題嗎?
王:因為有香港藝術節(jié)的邀約,我們是拿到邀約創(chuàng)作的演出,在香港肯定演。如果在內(nèi)地演不了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在世界各地巡演,沒想過有什么樣的壓力,如果真不讓在內(nèi)地演,如果它真的是好作品,一定也會有觀眾跟著我們到世界各地去欣賞的。
記:聽說9月份在成都有演出?
王:對。成都的演出商非常開放,他們看到作品后非常喜歡,我們會在成都開始第一站首演,然后會安排其他的一些城市。
記:在北京有希望演出嗎?
王:如果成都演了,北京應該沒什么問題吧?
記:有人說你像個憤青,從你的微博上也能看出來,那么在舞劇中有沒有很多批判現(xiàn)實的東西呢?
王:我沒有批判什么,我們是很有社會責任感的人,我希望我們的國家好,所以在作品中肯定會有我們對現(xiàn)實生活的觀點,這是我們?nèi)松鸂顟B(tài)的表現(xiàn),《金瓶梅》當中也有,但我們沒有去批判某個人,潘金蓮、西門慶都沒有去批判,那都是現(xiàn)實存在的。現(xiàn)在的社會中,你可以看到無數(shù)的潘金蓮、無數(shù)的西門慶,甚至比那個時代多多了,我們現(xiàn)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只是把現(xiàn)在的這個感覺拿出來,放在舞臺上,我不想說它是好還是壞。
記:你說過潘金蓮是一個很立體的人物,并非通常以為的蕩婦,你是怎樣去表現(xiàn)潘金蓮的美的呢?
王:她本來就漂亮,她外形上的漂亮是與生俱來的美。她的追求是擺在桌面上的,她不追求別的,她只追求性,她沒有像其他人物,比如李瓶兒,愛財斂財。在這個角度上來講,她其實還是很正常、很單純的,她敢去愛,敢去對待自己的身體。
記:你會不會覺得《金瓶梅》展現(xiàn)的“末世風光”會讓觀眾看了失去希望更加絕望呢?
王:我覺得希望是要自己去找的,你強加于觀眾的任何一種狀態(tài),都不會讓觀眾真正去理解你。一個人的道德和想法來自于他自己本身,強加給他的東西并不能改變他,觀眾一定是這樣的。觀眾是否能對社會有希望,跟他自己的生活有關——他能在社會上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受到什么樣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