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期待已久的云門舞集帶著《流浪者之歌》終于來深圳演出,早早得了票供在書桌上。報紙上有配合的一波波的宣傳攻勢,最新的演出動態,林懷民的專訪、現場演講,逮著一篇看一篇。演出前兩天,還提前翻出了電腦里的視頻預習一遍,帶著飽飽的問題準備出發去劇場。 可是該死啊,當天居然有著急的工作要加班,再三協調都勻不開時間,又不能讓大伙等我一人,無奈把票給了大怡。大怡看完現場回來很是開心,逮著機會把問題拋給她:“為什么舞臺邊上一直有位站立不動的舞者呢,任憑從天而降的金色稻谷一直灑落在頭頂身上?”大怡說:“那是因為不管時代怎么變,人怎么變,有些內里的東西就是永恒不變的呀。” 我更是因錯過而恨得牙疼。 二 還好,買到了林懷民先生的《高處眼亮》止疼,一本書里,橫亙三十年的云門的舞臺經歷,都一筆筆寫下,副標題是:“林懷民舞蹈歲月告白”,寫作的時間也從上世紀的七十年代云門舞集蹣跚起步的時候貫穿至今,其實林先生最早是以小說嶄露頭角,隨著舞蹈之路越走越遠,文字越來越少,這是他自覺排斥文字的結果,因為“文字傷舞”——“講求文字可以界定的表現往往限制了肢體的豐富性。”,也許也有些暗示著這樣一本書的可一不可再? 林先生感情豐沛,內心柔軟,幾乎每一篇文字他都在“哭”,云門演出成功,他“在旅館的房間里一個人干掉兩瓶紅酒,大哭大叫。”;師長過世,他“從醫院出來,一路號啕。”;為學生的一句謝謝,他“沖下樓,在無人的黑巷里狂奔。流著淚。”……要命的是,我被林先生拽進了那個世界里,幾乎一路跟著哭過來。 看企宣的簡介,看到的是云門舞集自出成立至現在的斐然成果,全球范圍內的好評如潮;看云門的舞,空靈純粹,毫無煙火氣;看林先生接受采訪,更是平和、溫柔得不像話。只有在書里,才能看到他數十年載譽高歌的路,亦是一條獨自扛著彷徨、焦灼、疼痛和無力感前行的路,也是一條幾番斷折又幾番續接起來的路,日久天長,那便不再是一種張揚于外的姿態,而成了光芒內斂、溫柔的“林式堅持”。也正是無數次的堅持,才會有今日《流浪者之歌》在全國巡演時,每到一處,媒體都會再三強調以下事實:“請務必準時,如果錯過了開場,唯一一次的再入場機會在開場后的十五分鐘”“請勿攝影攝像,無論什么時候發現有這行為,立刻謝幕重演。”這是持之以恒的堅持才能贏得的敬重。 三 書中有數篇懷念師長的文,寫到的那些人,那個五彩繽紛的七八十年代,真是讓我好著迷。總是“剛好多一張票”的俞大綱先生,在林懷民苦悶的時候會跟他說:“我來講莊子給你解悶。”;僅有一面之緣卻張羅起基金來為云門度過草創期財務危機仗義的葉公;還有不知名的公交車上的小男孩,奮力地擠到林懷民先生面前問他:“云門解散了,我們要到哪里去看舞?”;就連那個喊著“你們這幫男生無聊透了”摔門而去的三毛,都那么精彩,至今有著發燙的溫度。真的很想問問林先生,那樣的情感和體溫,在現在這個時代里,還有么?時代紛沓的腳步碾踏過同一片土地,百變的霓裳擾得人眼亂,我們又該以怎樣的心情與姿態從這個純真不再苦毒彌漫的當下去找尋營養和前行的力量?每次看云門的舞,那種遙遠和空靈總讓我感覺不到時間在向前走,似乎在每一出舞中,也能看到一個如《流浪者之歌》中的禪定者形象屹立其中,林先生您是否可以賜教,那種內心的“定”是從何而來? 四 林先生說:“(在舞譜影像誕生之前),舞蹈作品就靠代代相傳,在一場場演出里存活,略有差失就在某一場幕落舞者汗水未干前蒸發了。”“云門”一詞也是佐證,傳說中中國最古老的舞蹈,至今只留一個讓人遐想的名字。但即便在今日,每一場現場的舞蹈演出,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當然的孤本,不論通過何種介質,終究無法還原現場的微妙氛圍。林先生在書的前言里說,或許云門未來的藝術總監并不以為站樁、打坐的必要,如此一來,如《水月》《行草》這樣的作品就必然要退休了。這是生命枯榮的定律,林先生對此得失心很淡,不能釋懷的卻是我們,在長久的認知里面,林懷民就是云門舞集,這個觀念已是根深蒂固,我們也會作像上文中的男生的發問:“我們要到哪里看舞呢?”當然這樣的發問實在顯得太早太過杞人憂天,現在能看到的林先生,年逾花甲之身仍然時時迸發著驚人的能量,領軍云門在世界范圍內一站站地演,亦一年年地有著推陳出新的作品。有舞如此,不能再錯過,只是不知道,明年云門還來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