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中的博客里,我發表了一連三篇文章,探討中國自改革開放后的三代現代舞編舞家們的精神面貌,題名為〖中國三代現代舞編舞家〗。唯是文章刊登后,引來不少批評,認為我談論中國的三代現代舞編舞家,卻沒有提到吳曉邦老師,是偏離事實;而因為我在文章中,著力描寫廣東的現代舞者們為第一代現代編舞家群,又惹來一些嘲諷,認為我只是以廣東現代舞團代表了中國現代舞,或在自說自話地編寫自己的心理歷史,甚至因此有人大聲疾呼,曹誠淵要‘誤導后人’、‘破壞現代舞的真理’云云。 在回應這些評論時,我只提及文章里談的是改革開放后的中國現代舞發展情況,沒有縱論中國現代舞發展歷史的意思,并承諾得閑時會把中國的現代舞發展歷史梳理一遍?,F在因為手頭的工作暫告一個段落,可以坐下整理回憶資料,并細細梳理中國的歷代現代編舞家群像。
其實有關‘中國現代舞發展’的資料,坊間已然不少,尤其是中國藝術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的歐建平所長和劉青弋教授都曾發表過不少文章,絲縷分明地羅列中國現代舞的歷史。不過這些資料大都從正面和樂觀的角度觀察中國的現代舞,強調歷史上各位前賢的成就,而沒有細談他們面對時代和環境的艱困,以致當今許多年輕一代的現代舞者看了資料,容易有個錯覺,以為中國的現代舞從吳曉邦老師開始,發展就是一片坦途,一代又一代的現代舞蹈家傳承不絕。事實卻絕非如此!
吳曉邦老師是當之無愧的中國現代舞精神領袖,我就受到他的影響很大。余生也晚,在吳老師于1995年去世前只有兩次相見的機會。第一次在1987年我受邀在北京舞蹈學院教課時,有幸到吳老師府上拜訪,在安靜寧謐的書房中和吳老師傾談了一個下午,并獲贈剛新鮮出版的【新舞蹈藝術概論】,回家拜讀后,才更深刻理解了吳老師的藝術觀念;第二次是在1993年我帶領廣東實驗現代舞團到北京演出,聽說吳老師身體不好,住進醫院,趕忙探望,在病房里逗留了半個小時,臨離開時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吳老師握著我的手,很努力地要跟我說什么,我聽不大清楚,旁邊的吳師母盛婕老師溫婉地告訴我:“吳老師希望你用舞蹈來說真話!”
吳老師的這一句話,引導我在其后的日子里堅持留在中國,開辟空間讓中國的舞者們用舞蹈去說真話。這些舞蹈中的真話未必是題材內容的寫實性,卻更多地要真實反映中國舞者們的內心思考和感受,這也是我從吳曉邦老師的【新舞蹈藝術概論】中領會而最終付諸實踐的收獲。吳曉邦老師影響了我的藝術路程,從一個香港殖民地的無根舞者,認識到自己作為一個中國舞蹈家的使命。
我也同時清楚知道,一些中國大陸的舞蹈權威和個別美國舞蹈人士對我這個來自香港的舞者深懷戒心,不希望我的藝術觀點太多影響中國的現代舞發展,因此對我被一些傳媒朋友虛捧為‘中國現代舞之父’顯的十分介意。可以想見,當我要鉤沉中國的現代舞,他們會特別認真地監察,不容我去塑造虛假的中國現代舞的歷史,更不會容許我去‘破壞現代舞的真理’而‘誤導后人’。明乎此,我可以坦然地以真實的筆觸并毫不避忌地,去梳理一遍我熟悉又曾經親歷其境的中國現代舞發展。
所以,容我說一句真話:吳曉邦老師雖然對中國的現代舞影響至深,他是中國現代舞的精神領袖,更是我在中國發展現代舞的精神導師,但無論從樸素的歷史事實,或嚴謹的學術系統來說,他都不能算是中國的第一代現代舞編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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