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要描繪中國歷代現代舞編舞家的群像時,首先要弄清楚對象是誰?也就是說,那些人有資格成為這篇文章里提到的‘中國現代舞編舞家’。 自現代舞這個名稱出現在世界舞臺的一百一十多年以來,中國的政治、社會、民生都發生過巨大轉變,滿清帝國時期的中國、國民黨統治時期的中華民國、共產黨建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都應該算是正統歷史中的中國。但自1949年后被分治下的臺灣和1997年前被殖民的香港,其中的藝術家們,算不算是中國現代舞編舞家?更不要說在一百多年里,多少原籍中國的編舞家移民在外,成為外國公民;多少生于外國,卻長著中國人的臉孔,不懂漢語卻回來尋根的舞蹈家;最讓我無語的是,還有實打實的外國人,選擇來中國生活,卻普通話說得比我還好的藝術家,他們應否在我的鉤沉里占一席位?
為了不讓我的思考過于復雜,我且把‘中國現代舞編舞家’定義為在正統中國的土地上出生、接受教育,并以大陸為創作和發表作品基地的藝術家。以這個準則來看,則1949年后分治下的臺灣藝術家如劉鳳學、林懷民、游好彥等和1997年前在香港出道的藝術家如黎海寧、曹誠淵、梅卓燕等,都不在文章考慮之列。還有一批出生于大陸,卻移民外國的藝術家們,其中那些接受現代舞啟蒙于中國并在中國發表過首批現代舞作品的,雖然拿著外國公民身份,我還是把他們視為中國培養出來的中國現代舞編舞家,至于那些在外國接受現代舞教育并主要生活在外國的藝術家,雖然常常訪問中國并跟中國舞蹈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如舞蹈家江青、王仁璐、王新鵬等,便只能算為華裔現代舞蹈家了。
如果要寫出一篇有分量的文章,在其中梳理傳承,描述一代又一代的藝術家時,另一個需要清楚解釋的重點,便是作者的思考方式為何。我希望用兩種不同的論證方式,來鉤沉中國的歷代現代舞編舞家:其一是樸素的歷史事實證據,其二是嚴謹的學術系統研究,這兩種不同的論證方式,將會獲得不同的結論,也會把中國的現代舞發展置于不同的國際舞蹈歷史舞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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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先從樸素的歷史證據方式鉤沉中國歷代現代舞編舞家: 在現代舞方面來說,樸素的歷史證據方式,是以最簡單的演出創作日期為依據,誰先踏足舞臺,誰便是第一代,相隔若干年后才登上舞臺的,便只能屈居為第二代。藝術家之間不用有任何關聯,創作也不一定要求相通的藝術觀念,只要演出的作品符合現代舞的要求,便根據出道的日期,穩穩當當地成為某一代的中國現代舞編舞家。
如果純粹以樸素的歷史證據來看,中國第一代現代舞編舞家是清末時期的裕容齡女士。她生于光緒九年(1883年),漢軍正白旗人,父親是清朝外交官,從小隨父親到了日本和法國生活,并在巴黎跟隨‘現代舞之母’伊莎多拉·鄧肯Isadora Duncan學習現代舞。1903年,裕容齡女士二十歲時回到清廷擔任慈禧太后的御前女官和翻譯,獲得慈禧的寵信,并得以在紫禁城中排演舞蹈,成為第一位在中國國土上表演現代舞的舞蹈家。
裕容齡女士于1907年離開宮廷前,已經編創了《劍舞》、《扇子舞》、《菩薩舞》、《荷花仙子舞》等作品。以今天的審美標準來看,這些作品更可能被歸類為中國的古典舞,可是在一百多年前,中國還沒有北京舞蹈學院民族舞學系的出現,更沒有什么古典舞的概念,裕容齡就以現代舞的思維方式,以自己的個性結合傳統民間趣味,創作了第一批屬于中國本土特有的舞蹈。以今天新發明的中國‘當代舞’一詞的定義來看,這種帶有中國本土特色的新創舞蹈,也應該被喚作‘當代舞’吧!
可惜裕容齡女士在宮廷之外,際遇平平,加上國家動蕩不安、戰禍連綿,沒有機會繼續在舞蹈方面發展。1949年新中國成立,裕容齡女士被聘為國務院文史館館員,本來可以平淡一生以終,可是在1957年她出版了《清宮瑣記》,記載了她的宮廷生活和編舞心得,卻惹來強烈批判;到文化大革命期間,更因她曾留學法國和編創過帶有西方氣息的舞蹈,被打折了雙腿,最后在1973年文革高峰期間,以91歲高齡,飽經折磨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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