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徐珺 為期一周的第四十二屆洛桑國際芭蕾舞比賽終于落下帷幕,每年迎來送往,來到這里圓夢的舞者已經數以千計,這些年輕人在Baulieu劇院留下了歡笑、汗水、淚水以及努力的舞步。雖然這是一個比賽,但真正的意義并非較量,在這一周里,所有的交流和學習都是有價值的經歷,也正是在這種直觀的對比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國芭蕾教育中的閃光點以及不可回避的問題。 從歷屆獲獎選手的表現看,中國芭蕾舞在基本功的教育上,是扎實而規范的,這也正是中國選手屢次獲獎的原因。另一方面,卻有越來越多的孩子,選擇通過洛桑比賽獲得出國學習和工作的機會,從某種程度上說,國內高等舞蹈教育以及舞團的發展已經難以滿足他們的需要。即便有著出色的成績,比賽過程中的許多細節,也在為中國的芭蕾教育敲響警鐘。 對于選手來說,洛桑賽的第一個挑戰來自于傾斜的舞臺,這樣的舞臺讓動作的重心、發力都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對于任何一個有著多年舞蹈學習經驗的學生來說,面對斜臺的調整并不是困難的技術問題,而真正的問題來自于心理調節。選手們過于在意比賽的結果,在表現上趨向保守,這種保守不僅僅使表現力大打折扣,甚至直接影響技術動作的發揮,除了重大失誤外,細微的瑕疵并不會太多影響比賽成績,更不要說讓舞團放棄好演員。但是,平庸的表演卻永遠不會被評委和觀眾記住。這種理念的引導并不只針對比賽,而應當貫穿教育始終。 一個放松的心態,會讓選手展現出進一步的可能。最終獲得獎項的選手,往往是在一周內,進步最大的,也是最能適應全新的舞臺以及舞蹈風格的。這恰恰是舞團最為看重的一點,能否在現有基礎上,實現新的跨越,是一個學習舞蹈的學生邁入職業生涯必經的考驗。一些在課堂中表現出色的選手意外地在決賽中頻頻失誤,越是期待完美,越是難以發揮自如,最終與獎項失之交臂。舞蹈最終要呈現在舞臺上,良好的心理素質,在舞臺上展示內在情感的能力,對于演員來說,其重要性不亞于技術條件。 在大量國際比賽中,不難發現,中國選手往往身體條件非常出色,他們四肢纖長,比例出眾,這是我國舞蹈專業在學生選拔環節就層層把關的結果。但是,長久以來形成的“條件崇拜”,在芭蕾舞領域格外明顯。完美的線條自然是上天賜予舞者最佳的禮物,“唯條件是從”卻并不可取,這種論調造成的可怕后果除了拒絕了許多有舞蹈天賦、有舞蹈熱情的孩子外,還讓這種過度關注、壓迫式的期待扼殺了孩子對舞蹈應有的熱情。天賦成為壓力,而內心的動力和激情卻在不斷消退,直到有一天,開始厭倦這個行業。同時,這種聲音的日趨強大讓舞蹈變得曲高和寡,在受眾層面,極其缺少親和力,將舞蹈行業從社會中孤立出來,一個缺少跨行業互動和公眾對話的行業,很難有廣闊的未來。 許多中國學生參賽后不愿選擇學校,而是希望直接進團工作,一方面有經濟因素的考量,另一方面,他們太渴望一種全新的生活。但事實上,沒有被舞團直接接收,而是被學校看中,正說明他們還需要時間來充實自己,舞團也需要時間來確認選手的潛力能否真正發揮出來。確實也有很多例子,證明舞團當時的選擇是不明智的。 肯吃苦是難得的美德,學舞要學會吃苦,但將舞蹈學習與吃苦耐勞劃等號就顯得過于簡單、粗率。苦不會帶來動力,但興趣可以。許多老師習慣強調芭蕾的辛苦,卻不擅長激發學生對舞蹈的熱愛;習慣培養“會跳舞”的人,卻不善于挖掘“想跳舞”的人。作為舞者,所有這些必須經歷的傷痛,如同一道道通往理想的門檻,跨越它們只是為了離目標更近一些。或許我們的舞蹈教育在強調行業特殊性的同時,更應當先把每個孩子當成一個獨立的、正常的人看待,所謂育人為先。 無論是“條件說”還是“吃苦說”,其弊端都是因為片面強調芭蕾行業的某一特點,而忽略了全面培養舞蹈人才的基礎。一個好舞者的形成需要很多因素共同作用,優美的身體線條、吃苦耐勞的品質、準確的藝術感悟能力、豐富的生活閱歷、對舞蹈的熱愛等等。甚至,國際上也出現過體型并不“美”的優秀舞者。芭蕾對人體條件完美性上的要求是沒有止境的,因此,芭蕾教育最大的追求不是尋找“完美舞者”,而是通過科學的訓練,讓每個學生揚長避短,最終學會用身體表達更深的人類情感。這依賴教育工作者準確的眼光、因材施教的靈活性以及寬容開放的胸懷。 教師是教育行業中的靈魂,但是,哪怕是在北京舞蹈學院這樣的舞蹈藝術最高學府,依然存在師資不穩定的情況。中國專業舞蹈教育的目標一直是培養一流的表演人才,于是,當老師成為舞林中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除了一部分退役演員轉而投入教育行業外,許多舞蹈老師并沒有豐富的表演或者創作經驗,當然這在基礎教育中,或許還不是最大的問題,但隨著年級的增高,教師在自我經歷和知識體系上的不完整,會直接導致教學方向的偏差。教育最大的特點,是需要面對各式各樣不同的學生,卻需要讓每個人都在舞臺和職場上體現自己的價值。“給予什么”的同時“保留什么”是教師畢生的課題。但現在的舞蹈教育,投入太多的精力在站在把桿中間的那個學生身上,忽略了大多數人。打造不出來的,就棄之不管,人才的疏導、與之相關的培訓、再就業機制幾乎空白。沒有完整舞蹈生態的建立,沒有扎實的基座,所謂的塔尖人才也變得難以發揮效用,頗有些孤掌難鳴的悲涼。于是,緊隨其來的就是人才的大量流失,如此惡性循環。 在國內的傳統認識中,與舞蹈相關的行業只有演員和老師,否則,只能轉行。另一方面,進團卻意味著新的矛盾,附中畢業文憑讓再就業成為難題,而念完大學再考團無疑錯過了最佳機會。針對這種情況,國內有一些有益的嘗試,如與院團合作,將實習期納入教學體系,演員可以在工作的同時,獲得學歷。但這種學制其實縮短了學習年限,同時,學生的選擇余地也不大,依然不能解決大部分畢業生的學歷問題。但這種嘗試是一個值得期待的開始,終有一天,會摸索出一套適合的教育模式。 隨著舞蹈藝術的發展,僅有古典技術已經不能滿足這個行業對演員的要求,這也是各大國際比賽增設現代舞環節的原因。我國的舞蹈教育過于強調“舞種”間的隔閡,鮮有融會貫通的嘗試,這種觀念在教育過程中,代代相傳,根深蒂固。這與國際上集各家所長,共同服務于舞蹈藝術的理念背道而馳。這種教育理念的弊端在中國選手參與國際大賽時,對現代舞作品極大的不適應中體現得淋漓盡致。有選手反應,大賽備選現代舞作品中運用到的肌肉,自己完全用不上力,因為從來沒有練習過。 近年在熒屏上火熱的選秀節目“So you think you can dance”讓舞蹈在世界范圍大熱,無論選手的基礎訓練來自哪個舞種,在節目中,都必須嘗試并駕馭不同種類的舞蹈,這個節目在登陸中國后,更名為“舞林爭霸”,在國內也引起不小的轟動。與傳統舞蹈比賽不同,“專業”和“業余”舞者第一次在同一個賽場上競技,“民族舞”與“芭蕾舞”第一次在同一個組別較量,這些規則不僅顛覆了舞蹈比賽的傳統,更改變了人們對舞蹈的認知,一個更開放、更多元的舞蹈文化正在逐步形成。 隨著教育改革的進程,為了進一步實現教育均衡發展,十八屆三中全會關于深化教育領域綜合改革提出的設想和要求中提到,高考將逐漸實現考試科目減少、文理不分科、外語社會化考試一年多考等目標。這些趨勢同樣也將逐步體現在舞蹈教育當中。否則,舞蹈人才將無法進一步跟上社會發展的步伐,適應新時代的職場要求。除了專業院團,媒體、劇院、文化交流中心等機構也將招聘的目標鎖定在專業藝術院校,希望獲得熟悉藝術、精通管理,同時具備國際視野的藝術管理人才,可見,通識教育在舞蹈領域的需求更加迫切。在著名的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學校,除了基本功、性格舞、戲劇表演、芭蕾史、藝術史、鋼琴等專業課程外,還包括生物、化學、運動科學等課程,教學內容不可謂不豐富。在俄羅斯瓦崗諾娃芭蕾舞學校,法語是必修課,因為芭蕾術語均來自法語,只有深入學習這門語言,才能準確理解每個術語的真正含義。全面的教育奠定了演員扎實的文化基礎,舞蹈說到底,還是人的藝術。 在日本,芭蕾舞產業的規模是非常驚人的,僅日本本國的舞蹈雜志數量就幾乎與歐洲持平,來自日本的舞蹈品牌已經滲入到國際芭蕾舞大賽數年,銷售網絡遍布世界各地。一些舞劇錄像甚至僅在日本出版發售。在教育方面,日本公立舞蹈院校的數量并不及中國,但私立舞校的數量卻很龐大,這使學習芭蕾在日本變得很容易。而在中國,選手全部出自北京舞蹈學院附中、遼寧芭蕾舞團附屬學校等幾個專業院校,如果條件不夠出色,根本無法考進。一些日本選手本身就讀于普通中學,僅用業余時間在私立學校學習芭蕾。這種看起來不可能的舞蹈教育體系不僅真實發生在許多國家,而且很好地解決了舞蹈演員通識教育的問題。 或許有一天,國內的舞蹈比賽將不再是幾所專業院校打擂臺,而是像洛桑芭蕾舞比賽一樣,成為更多熱愛舞蹈的年輕人尋求發展的平臺,讓活躍的民辦教育成為舞蹈教育的有力補充,讓專業院校獲得更多的優秀生源,共同搭建一個完善的舞蹈生態系統。 一種固有觀念的轉變或許需要時間,而越是有著深厚傳統的地方,對新事物的排異反應就越發強烈,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碰撞已經不可避免。中國舞蹈教育的“病灶”越顯著,或許就能越接近病根。在這個行業里,有許多堅持并努力的人們,他們時刻準備著,迎接中國舞蹈行業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