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具有悲憫情懷的現代舞人——王玫 慕羽 (舞評人/博士,北京舞蹈學院副教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舞蹈委員會會員) 2013年末,入冬以后北京最寒冷的一個夜晚。北京舞蹈學院的701教室擠滿了風塵仆仆從校內外趕來的人,他們不是來看課堂匯報,更不是來觀摩演出的,他們都是沖著一個講座嘉賓來的。這種情形并不是第一次了,而只要這個場面出現,多半是因為這個人要登場發表藝術觀點。 氣場如此強大,她就是現代舞人王玫。這次她要給大家分享的是她即將問世的第一部文字著作,即她從觀眾的“前視角”出發思考“舞蹈調度”的最新研究成果。一個非常學術化的課題,竟然吸引了那么多跨界的北京文青們。 王玫,作為改革開放后中國第一代現代舞人,無論是80年代末,還是21世紀初;無論是體制內外,還是舞院內外,都是特立獨行的一個舞蹈人。這個曾經的“壞孩子”,如今已被業界稱為“大家”。她也極富爭議,既是由于她的不按常理出牌,也是由于王玫身后還有很多“準王玫們”的出現。 其實,她就是她,一個真實的舞蹈人,出自“學院派”,但她從未被學院派所規約,她最大的勇氣就是用藝術的方式直面舞蹈界的病癥,以及社會的病癥。王玫近年的藝術追求,就是探索以現代藝術特有的認知世界的方式,去理解和表達中國文化,以及正在進行時態的中國國民的生存狀態,是“現在進行時態”且“在地化”的創作。 她從未停止過表達,肢體的表達、文字的表達,都傳遞出了她靈魂的聲音。廣州現代舞基地開啟了王玫對現代舞的認知,使得她從“范式”走向了“陌生化”,繼而又尋求自我突破。對我而言,她的魅力還不在于她對編舞技法的探索,而是因為她是一位具有悲憫情懷的人。 其實,王玫的創作帶有個人化的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融合特質。王玫在創作中無意識地接近了后現代,在她的作品中,傳統的舞蹈元素被降到最低,生活關乎臺上臺下;在她的作品中,能看到生活中的身體,范式或權力規約的身體和烏托邦的身體……每一種身體都帶有一種態度。 “放松”從思想開始,再突破動作范式——在體制內尋求“陌生化” 王玫的現代意識是從思想上的“松綁”開始的。80年代中后期,舞蹈界內部的相互松綁做不到,就從自我松綁開始吧。不得不承認,王玫有著極高的悟性和自我意識。從一開始,她就不曾表面模仿西方的現代或后現代技術,而是有一種自我的識別。王玫明確表示,現代舞“是創作的方法和思維方式”的差別,“而不是國籍性的差別。” 據說,1987年第一位到廣州授課的現代舞老師——莎拉·史特豪斯(Sarah Stackhouse)來自美國林蒙舞團,她對王玫的影響很深。林蒙技術是美國現代舞訓練的重要代表,該運動方式除了保留擺蕩與重心轉換的“跌落與復原”(Fall & Recovery[1])的基礎上,更加強調動作的圓滑順暢,以及肢體各部位的分解。 王玫靈活運用了林蒙技術“形體交響”的理念,將中國朝鮮舞特有的呼吸動律融進了林蒙技術的身體擺蕩和重心轉換中。在《潮汐》、《兩個身體》、《也許是要飛翔》等作品中,突破了現有主流創作范式的王玫的技術特點逐漸形成,曹誠淵歸納為“由充滿呼吸韻律的節奏和隨時晃動的重心,所組成的奇妙動作質感”[2] 。難怪,當我們從國際視野的角度審視王玫的作品,就會理解她所強調的,要“走出西方現代舞的影子,不再借用別人的語言來說話,而是用我們自己獨創的語言來表達我們自己現在的心情和狀態”[3]。 如今,王玫較欣賞的編導是法國當代最具影響力的編舞之一瑪吉·馬蘭(Maguy Marin),代表著“舞者不舞”和“重構經典”的后現代氣質。 王玫作品的選材和立意的獨特性也是備受肯定的。這不只是主體意識呈現或彰顯的問題。其關鍵是在自己熟悉的生活和既有的經典文本中,如何尋找到間離效果的“主體意識”,來表達最真實的內心。 80年代末,王玫在分析《潮汐》時,就曾提到過要用“第三只眼”來審視自己所生活于其中的那個世界,或者說是自己心中的那個世界。多年以來,王玫的世界橫跨了舞蹈界和社會百態。因此,即便王玫常常都有對其作品的自主闡釋和解讀,更重要的是,她的很多作品往往能激發出觀眾多樣化的思考和反饋。 從早年的《潮汐》到21世紀初的《我們看見了河岸》等作品都呈現出一個特點:既是對舞蹈界內部的反思,也是對社會現象的人文反思。比如王玫1988年根據作曲家亞爾的同名音樂創作的《潮汐》既是中國社會變革后的心之潮汐,也是她對動作自身的運動規律和結構規律的一次探索。《我們看見了河岸》是王玫版本的《黃河》,既是王玫對當代中國舞蹈語言變革的思考,也是對于社會變革對中國人心靈變革的思考;既然看見了“河岸”,但能否過河?怎樣過河呢?作品提供了思考的起點。 王玫作品的潛動力是什么呢?另一位編導高成明指出,她的獨到在于能在“常態”題材中產生“非常態”意念和想象力,并能巧妙而有效地觸碰和延伸至我們認知的盲點,并開拓出新的意識和聯想空間[4]。 王玫十分熱愛教學,也尊重學生,她的治學態度非常讓我敬重,聽其聲音,看其文字,觀其學生,最能讓人感到“王老急”“王鐵玫”的真性情。 或許由于王玫的個人魅力或是氣場過于強大,使得舞院也出現了一種批量復制的“王玫舞風”,強調呼吸、節奏和重心挪移,身體的甩、擺、蕩、走、跑、沖、撞,以及動作與情感瞬間的收緊與放松,放大與縮小,反復與重復……其實,這并不是王玫能控制的,這是舞院,或者說中國式教育的一種慣性。 王玫指導的現代舞班是“以王玫個人工作坊的藝術運作方式進行藝術活動和專業教學安排的。”一方面,“遵循創作自主、尊重個性的原則”,另一方面,“嚴格把關,把握整體大方向。”[5]當然,王玫的教學本身也在改變,我們還將拭目以待。 值得慶幸的是,當學生們畢業距離舞院遠了,其中有不少學生的確得到了王玫的尋找“獨特性”的真傳,“年輕時,我們是用身體跳舞,年老時,我們是用靈魂繼續”,每個個體的靈魂當然是不同的,個別畢業生逐漸在世界的舞臺上找到了自己,突破了“王玫范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