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舞者的藝術個性并不是比賽能夠打造的。那些走進公眾視野的舞者,并不能藉此節目而獲得屬于自己的舞蹈風格。娛樂時代消解了明星稱其為“星”的真正品質。舞者對于自我的認知、拓展和重塑是要放到一個更長的時間跨度和更大的社會環境中才能實現的。 一年前顏荷的個人專場舞蹈《水語》在國家大劇院小劇場首演。一年后,這個作品受邀參加“2013北京國際女性戲劇節” ,作為雅安賑災公益專場再次獻演。 從《水語》的視覺、裝置設計和舞蹈編排上看,無論是懸置在燈光下化點水滴的真冰,還是在寫滿《金剛經》的黑色屏風上流瀉的冰霧,亦或電子屏幕上 變形的人臉、起伏的電波,都能時時結合主題,顯示出非常成熟的表達,讓人不由得佩服視覺、裝置設計者的藝術語言能力。顏荷置身舞臺上,如何用肢體的氣場, 來將這些外在視覺元素所鉤織出的強大話語化歸到自己的表達,的確是個難題。這個作品以舞者成長心路作為內在邏輯,讓六個部分的舞蹈與名曰“水語”的主題有 些貌合神離。如果拋開舞蹈創作,僅以顏荷的表演來看,她仍然是有非常成熟的一面。在以《春之祭》音樂為背景的八分鐘獨舞中,顏荷以不停息的旋轉貫通始終, 除了扎實的基本功外,層次豐富的動作設計和情感色彩也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她的實力。 然而問題出現了。在當下的中國舞蹈界,與顏荷實力不相上下的舞者大有人在,因為一出道便作為《云南映象》的B角,讓她的事業起點和拓展與同齡人 有些不同。但是,這個不同能夠說明舞者自身的獨特個性嗎?在經歷了兩年《云南映象》的主演生活后,顏荷也意識到那僅僅是在模仿。其實,不僅僅是楊麗萍不可 復制,任何一個舞者的身上都有他人不可替代的特質。顏荷在《水語》中已經顯示出了藝術眼界和探索意識,而反映在身體語言上,個人風格未能飽滿和成熟,她仍 在尋找和構建自我的路上。 同在這個春末夏初,一檔名為《舞林爭霸》的電視節目,讓專業圈外的人士看到了中國諸多優秀的舞者。從海選開始,到百余名舞者的個人炫舞,再到 40名不同舞種舞者的雙人配合,然后PK遞減,演員們都是從自己熟悉擅長的舞蹈類型和風格起步,然后隨著賽制的不斷推進,而經歷了不同舞種的跨越、個性的 解放和修剪,以及心智承受力和品德素質的考驗。然而,舞者們為了節目制作而經過短短三個月的集訓,就真的涅槃重生了嗎?當然,不得不承認的是,跨舞種的學 習表演極大地挖掘了演員的潛質。但舞者畢竟不是體操運動員,全面的技能無法替代藝術造詣。在這里,不得不提到楊麗萍,她能夠跨越時代而不被淹沒的道理就在 于孜孜以求、自我修為,而這一切早就讓人們忘記了她并不華麗的舞技、并不優越的身體條件和并不專業的舞蹈出身。 因此,問題的關鍵在于,舞者的藝術個性并不是比賽能夠打造的。那些走進公眾視野的舞者,并不能藉此節目而獲得屬于自己的舞蹈風格。知名度的高低 與是否真的是掛在天上的星星,其實并不是成正比的,娛樂時代消解了明星稱其為“星”的真正品質。舞者對于自我的認知、拓展和重塑是要放到一個更長的時間跨 度和更大的社會環境中才能實現的。 當代中國舞蹈的高等教育,以集約化的方式在技術層面上培養了大量人才,專業舞者們的上升路徑往往是在業界的幾大賽事中獲得獎項,雖不是獨木舟, 但順著千軍萬馬潮涌的方向,我們能夠望見的成功者并沒有幾個。這個成功,并非以獎項在手、黃袍加身為標準,而是以不可復制、風格獨特的影響力來判斷。很顯 然,和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和八九十年代相比,當下的中國稀缺真正的舞蹈明星,這個稀缺不以出鏡率為準,而是指藝術上的造詣。 和其他表演藝術比起來,舞蹈對演員生理年齡的依賴度最大,身體機能與舞蹈技術密不可分的關系,決定了舞蹈演員必須在年紀尚輕的時候就要最大可能 地將身體表現力磨練和釋放出來。然而舞蹈演員的心智成熟期相對身體表現力的巔峰期是滯后的,這便是存于這門表演藝術的難題。此時,可能有人會說,很多現代 觀念創作出來的舞蹈,可以不依賴身體技術,有演員情緒、情感作為內在張力也是成立的。拋開這里面關于藝術理念的分歧,就當下中國舞蹈創作的現實來說,這也 僅僅是道理上說得過去。有一位曾經包攬國內各種舞蹈比賽大獎的演員,退出舞臺成為教師,談起時隔幾年再登舞臺時的感受,就是“心到身不到” ,而就是這個身心的時差錯位,讓他覺得已經根本無法復現當年的舞臺光芒。所以,只有技術,難能撐起藝術;而沒有技術,藝術也很難成立。 在上世紀80年代,另一位和楊麗萍同時期聲名鵲起的青年舞蹈家沈培藝,如今也早已不是青年,但在淡出舞臺相當長一段時間后,她以舞蹈詩《夢里落 花》再次登上舞臺。和楊麗萍的《孔雀》一樣,沈培藝也講述個體的生命歷程,有所不同的是,楊麗萍演繹自我從春到冬的全部嬗變,沈培藝則寄情于李清照,她把 生命青春的那部分交給了青年演員去演繹,這里面當然有技術與表現效果的考慮。而無論怎樣,我們都看到了真正的明星如何把歲月沉淀之后的情感與思量放在了舞 蹈中,以生命蘊含作為內在支撐的風格個性無論如何是那些看上去正當年、身體給力的年輕演員所無法達到的。 無論是成為《云南映象》的B角,還是《舞林爭霸》的霸主,亦或各種舞蹈賽事的獲獎者,其實對于舞者來說,都僅僅是個契機。都道是舞者的舞臺生命 短暫,然而,從舞者到舞星的跨越何嘗不是朝圣路上一步一長跪的身影所劃出的距離。在這個距離的短與長中,對于藝術、人生層次境界的感悟所沉淀出的厚度便是 平庸與超凡的分水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