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瑩不喜歡太美的東西。最早學民族舞時,她認為自己跳舞最大的障礙就是太美了,改跳現代舞以后,一直試圖把“美”丟掉,呈現百分百的自己。在創作時,侯瑩有意識地不想象任何畫面,也不讓音樂成為作品的限制,也就是說,肢體不會跟著音樂的情緒和結構運動,而是試圖用肢體打破對音樂的一般運用。(圖:第一個“涂”,是涂抹,第二個“圖”,是涂鴉,就是“人跳到最后,滿世界都是混亂的,面目全非,人也不見了,世界也不見了,都混在一起了”) 侯瑩至今沒有找到舞臺上的最佳搭檔,連與她合作多年、在國內外享有盛名的沈偉都不算。2002-2008 年,作為沈偉舞蹈團的編舞和排練總監,她和沈偉合作緊密而默契,用侯瑩自己的說法,雖不是情侶但卻“很愛”。可是他們一旦一起跳舞就要吵架。因為沈偉始終不能完全擺脫編舞的身份,在臺上“老是給 Notes(提示)”,而她是完全投入的,覺得沈偉“太讓人出戲”。現在的年輕舞者則不愿也不敢和侯瑩同臺,因為舞蹈太殘酷了,一上臺,誰跳得好誰跳得不好一目了然。有一次,她和自己創立的侯瑩舞蹈劇場的舞者一起跳《介 2012》,跳完后舞者們對她說:“以后有你就沒有我們,有我們就沒有你,我們是堅決不能在一起演出的。” 很多人在看過侯瑩跳舞后,都評價說,無論有多少人在一起跳,總能一眼看到她。侯瑩也知道自己非常耀眼:“我在舞臺上那么自我,你怎么能看不到呢?我一直告訴我的舞者,跳舞的時候一定要跳自己的內心世界,把 Notes 全部忘掉!” 作為國內最早一批由廣東現代舞團培養的舞者,侯瑩出眾而又特立獨行。她身體條件非常好,擁有最適合穿現代舞標志性的緊身舞蹈服的瘦削身材,可是非常不喜歡身體被束縛,認為“衣服緊繃,人也緊繃,選擇什么樣的衣服,就能跳出什么樣的舞蹈”。所以她跳舞的時候要么穿長裙,要么穿寬松的褲子,平時出門則總穿男式睡褲,不過在那完全遮蓋了身材的大褲子里面,你仍然能感覺到她的胯步在以一個舞者的方式運動。 侯瑩還不喜歡太美的東西。因為最早在吉林省舞蹈學院學民族舞,她認為自己跳舞最大的障礙就是太美了,改跳現代舞以后,一直試圖把“美”丟掉。她的編舞處女作《夜叉》就是一個名字和動作都不美的作品,“但百分百是我自己”。當時廣東現代舞團的團長覺得她明明可以跳得很美,為什么要做那么丑陋的動作。開始侯瑩聽話去改,改來改去,最后編不下去了,只好回頭憑感覺編,結果一鳴驚人,獲得了第七屆白俄羅斯國際現代舞大賽創作金獎。有觀眾說看這支舞的時候想吐,侯瑩把它當作難得的贊揚。有時候,晚上睡覺前她跟自己說,閉上眼睛想想美好的東西吧,結果每每看到梵高給他的侄子畫的,帶有浮世繪風格的梅花:“那個藍,它超出了正常人的想象力,是一種極美,不是正常人能想象的美。我不知道我的作品能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侯瑩平時出門總穿男式睡褲,不過在那完全遮蓋了身材的大褲子里面,你仍然能感覺到她的胯部在以一個舞者的方式運動 在美國:幸福的舞者生活 2001 年,侯瑩 30 歲獲得亞洲文化基金支持去到美國,美國現代舞對肢體的探索令她非常著迷。由于一心想把身上屬于中國民族舞的“美”甩掉,她在現代舞大師莫斯·坎寧漢(Moss Cunningham)的舞團上了一年課。坎寧漢當時已經開始試驗電腦編舞,編出的動作不符合邏輯,但非常具有啟發性。 2002 年,侯瑩加入了沈偉舞蹈團,連續四年在林肯中心登臺,并于 2004 年被《紐約時報》譽為年度卓越舞者。她剛入團時參演的作品,包括沈偉的名作《聲希》與《春之祭》。他們兩人配合完成的《聲希》中的一段連體嬰兒舞堪稱經典,今年沈偉率團來上海公演這部作品時,還想邀侯瑩再次登臺。 那時候,成立不久的舞團經營十分困難,沈偉希望每個月能給舞者一千美元,實際上只能負擔四百,每個舞者都要打兩份工才能在紐約生活。作為排練總監,又是沈偉的“活舞譜”,侯瑩每個月能拿一千二百美元,但是因為一心要住在曼哈頓,這些錢也只夠她交房租。加上亞洲文化基金給的費用和國內的積蓄,勉強可以不打零工,專心跳舞。 “在美國的時候是很幸福的,每天就是很好地排練,晚上去吃一頓,然后看演出,休息的時候就去美術館。”紐約濃厚的藝術氛圍令她興奮,在展覽中看過的畢加索、波拉克、羅斯科等都在觀念上對她產生了影響。“當時就覺得,哎呀,我們怎么過得這么幸福啊,”侯瑩說,“盡管美國的舞團之間都是互換勞動力,相互之間是不給錢的,可是作為舞者,只要待在舞團,有舞跳,也不用考慮別的。”后來,她開始希望更多地自己編舞,因為都是簽約舞者,排練一個舞至少三個月,舞團密集的巡演計劃令她很難在一個地方待上三個月,于是她決定自立門戶。 《涂圖》:跳到最后面目全非 從 2009 年開始,侯瑩逐漸把工作重心從美國移回中國。開始她兩邊各待半年,去年賣掉了廣州的房子,在北京東北郊設了舞團訓練場,幾乎整年都待在國內了。“國內簡直太有發展了,這才第一年,已經忙不過來了。” 1 月 10 日,侯瑩舞蹈劇場的六位舞者將在藝海劇院演出復排的《涂圖》,這也是她旅美歸國后第二次帶作品來上海公演。《涂圖》最早亮相于 2009 年的廣東現代舞周,就是“人跳到最后,滿世界都是混亂的,面目全非,人也不見了,世界也不見了,都混在一起了”。 《涂圖》將于 1 月 10 日在藝海劇院上演 今年,侯瑩將它重新編創成 70 分鐘的版本,其中約 60% 是舞者的即興表演,而且去掉了第一版中舞臺上的色彩和作為布景的球體。“過去的作品是我過去的世界觀。我的世界是這樣的,充滿了色彩,很豐滿、很炫,在那個時候很真實。現在我覺得我炫不起來了。當我去掉這些東西的時候,我才發現排一個純純的舞蹈,純肢體的,有多么地難,因為沒有任何附加的東西作載體。好像我走到這里走不下去了,本來可以用另一個東西轉化一下或者代替一下,這次我堅持要把‘另一個東西’拿掉。所以這個作品,真正困難的是走不下去了之后的后半部分,排得我要瘋了。”在創作時,侯瑩有意識地不想象任何畫面,也不讓音樂成為作品的限制,也就是說,肢體不會跟著音樂的情緒和結構運動,而是試圖用肢體打破對音樂的一般運用。 另一方面,她也將自己浸淫東西方舞蹈多年來,對舞蹈語言的思考融入了《涂圖》之中:“舞蹈語言發展到今天,沒有哪一種語言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見過的,只是看你怎么用它。沒有什么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但是用法不一樣,這些東西就成了你的語言。” 聲明:本文由《外灘畫報》擁有版權或由內容合作伙伴授權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