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羽舞評】來自慕尼黑的當代“睡美人” 慕羽(舞評人 音樂劇學者 北京舞蹈學院副教授) 《睡美人》不再是一部由俄羅斯調子襯托著的法國童話芭蕾,除“浪漫”之外,還有它的幽默、風趣、驚險、幻想和娛樂。其實,作為世界芭蕾經典中之經典,《睡美人》早已成為當代編導“借題發揮”的靈感來源。 一般人對芭蕾舞劇《睡美人》的了解,只限于知道它是柴科夫斯基的三大芭蕾舞劇之一,而常常也只是在《天鵝湖》之后順嘴提及。其實,《睡美人》被稱為“古典芭蕾的百科全書”,成功上演這部劇也被看作是成熟芭蕾舞團的象征。不過,這部大型芭蕾夢幻劇,60多個舞段的展示本身比 “劇”更為重要。 由此,許多當代編導對古典版本的某些情節設計提出了質疑,比如女主人公奧洛拉有著17、18世紀典型的宮廷審美標準:美麗、優雅、善舞……但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展示才華,就變成了一個睡美人。即便在柴可夫斯基充滿抒情和表現力的音樂中,我們也能看到女主角在三段柔板舞蹈中的成長,從降E大調的“玫瑰柔板”,到F大調的“幻影”,再到C大調的“婚禮雙人舞”,實際上就是奧洛拉從小女孩,變為情竇初開的少女,再蛻變為戀愛中女人的一個過程。但是,與《天鵝湖》中勇敢而憂傷的奧杰塔相比,奧洛拉也只是一個被命運所愚弄的消極女主角。 不過,在格特納國家歌劇院芭蕾舞團的最新版本中,少女初長成的奧洛拉就顯現出當代女孩兒的氣質,她愛自己的家人,但并不意味著接受“逼婚”。在訂婚現場,她不僅讓小丑和自己桃李代僵,還諷刺挖苦了那些裝腔作態的王子們。當然,這個版本最大的不同,睡美人自己決定了“沉睡”模式,整個第二幕的一多半都是奧洛拉的2秒鐘夢境的無限放大與延長,她具有了獨立的辨別力和愛的勇氣。 再比如對惡仙女卡拉鮑斯這個角色的設計。這個角色在第二幕開頭就必須死于王子的劍鋒之下。對不少現當代的芭蕾編導來說,都不喜歡讓卡拉鮑斯如此消失。她應該不單純是一個邪惡的女巫,其結局也不一定注定死亡。 于是,編導卡爾施萊納將卡拉鮑斯設計成了奧洛拉的生母,作為王宮里的女仆,她與膝下無子的王后達成了一項令她悔恨終生的交易。第一幕中女巫變成了懊悔狂躁的母親,身著黑衣,在喧囂的喜慶場景中分外突出,甚至被人當成瘋子。其實她就是一個做過錯事的“可憐人”而已。她從未消失在女兒的生活中,雖然只是一個旁觀者。第一幕結尾,第“100號”王子姍姍來遲。難道是最終回歸的善念使她為自己的女兒感召來了王子?抑或是是紫丁香仙子帶來的天賜良緣? 古典版本中的惡仙子卡拉鮑斯,則沒有更多強烈的矛盾沖突,所以當代改編還需在“睡”字上下功夫。在層出不窮的改編版中,“睡”被賦予了不同含義,有的是“麻木不仁”,有的是“沉溺于毒品的狀態”,有的則是“百年穿越”。這個版本雖然沒有對“沉睡”進行解析,卻突破了“夢境”的時空限制,第二幕貫穿于王子吻公主的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我們看到了奧羅拉的內心撕扯,以及與王子彼此的尋覓、試探和鐘情。 第二幕被打造成了一個傾斜的夢境空間,精心裝扮的睡美人不再是身著紅裙的叛逆少女,除了擺脫黑玫瑰的糾纏之外,她很長時間都在觀望,幾乎沒有舞蹈,只是在舞臺上緩慢踱步……其后,她猛然推開重重阻礙,解開了蒙住王子眼睛的布,這一次他們是真正“看見”了彼此。她與王子的幾段雙人舞是整部劇的戲眼,尤其是伴隨著原“婚禮雙人舞”舞曲的那支舞尤為出彩,二人的身體關系在試探和猶豫中觸碰分離,更為特別的是,分別展開的變奏不是炫技,而是跳給彼此的心聲,即便音樂停止,情感抒發若未到位,舞步都不會停下來,終于他們從相識到相愛了。睡美人勾勾手指,竟然召喚王子前來吻她,在她的內心,自己絕不是“被”吻醒的。否則,為何天地全都縈繞著從天而降的絢爛花瓣!?這突如其來的“心花怒放”也驚喜著觀眾。 第二幕設計巧妙的還有睡美人和王子與眾多“黑玫瑰”的共舞,那時,二人仿佛還處于在不同的空間,被扮為黑玫瑰的舞者們拉拽誘惑。相比第一幕中的王宮大臣、軍官、廚師、女仆,第二幕中的群舞更有身份,他們是黑玫瑰和童話人物。童話王國的各色人物紛至沓來,熱鬧不已;不過由于沒有令人記憶深刻的舞段,除了少許的輕松風趣外,倒也沒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花色黑紅厚重的黑玫瑰則不同,這些窈窕的黑衣女子為該劇增添了許多神秘色彩。 雖然,相比曼茲·艾克“拯救吸毒美少女版”《睡美人》的突破,這個版本還算不上是顛覆原版的“借題發揮”,更像是一種“重置”。按照艾克的觀點,童話故事圍繞的都是一些基本的人類命題――愛、背叛、善良、邪惡等,但每一個童話故事又都是獨一無二的。對他而言,《睡美人》故事中的“刺”和隨之而來的“睡眠”則是最讓他陷入沉思的兩個元素,在他構思的故事中,“刺”是“毒品”,“睡眠”當然是“沉溺于毒品的狀態”。而編導卡爾施萊納的版本更像是適合全家觀看的當代通俗芭蕾。 整體看來,層次豐富的抒情旋律,一氣呵成的舞臺調度,靈活多變的簡潔布景,生活化的戲劇行動以及舞者多變的身體語言,就連所有的女性舞者也都褪去了足尖鞋……這些都會是這個版本帶給我們的亮點。當然最重要的是,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做自己主人的奧洛拉公主。而且,德國首演時,奧洛拉在養母王后的悉心照料下,由小女孩變身為青春少女的舞臺效果,不僅具有觀賞性,更增加了戲劇感染力,讓人感嘆:時間都去哪兒了?原來就在彼此的陪伴中。難怪奧洛拉會選擇與陪伴她成長的人同樣的命運,陷入“沉睡百年”的魔咒。不過,北京的演出由于沒有小演員的加盟,就缺失了這個亮點。這尚且算是小遺憾的話,現場樂隊的缺席便是演出最大的美中不足了,讓整體觀賞效果有所折扣。 德國世界馳名的芭蕾舞團不少,慕尼黑的格特納國家歌劇院芭蕾舞團,雖然不是其中最耀眼的,卻是近年非常值得我們關注的一個充滿時代氣息和探索精神的舞團。在新年這個特別的時刻,走進劇院看這樣一部作品還是值回票價的。 (原文發表在《國家大劇院》雜志 2015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