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歲的古巴芭蕾舞蹈家艾麗西亞·阿隆索,一位近乎失明的舞者,是世界芭蕾舞史上的傳奇。早在上世紀50年代,英國時尚雜志《Harpers & Queen》就把她列為世界最美麗的女人之一,年輕時的她,濃密烏黑的長發高高綰起,眼簾低垂,在《吉賽爾》中穿著白紗長裙的扮相古典而憂郁,令人想起黑暗密林中飄忽不定的精靈。 古巴國家芭蕾舞團的年輕舞者呈現艾麗西亞的古巴版《天鵝湖》 “要我描述自己的母親,大概永遠也說不完。”77歲的勞拉·阿隆索坐在椅子里,說話時總帶著一片爽朗的笑聲。光看外表,一身素黑、金棕色短發的她不像母親艾麗西亞那么明艷妖嬈,但她又會伸開十指給你看她夸張的蝴蝶戒指,說那是母親給她最直接的影響,“我們都愛珍珠首飾,都愛關于蝴蝶的一切飾物。”這對年紀相差僅17歲的母女,某種程度上更像是一對姐妹,勞拉說,早年在芭蕾舞團,父親總是禁止她們母女一同登臺,“我們只要同時上臺就會做一些搞怪的事情。現在母親只要摸到我手上的新戒指,就要搶過去占為己有。” 九旬高齡的艾麗西亞 艾麗西亞執掌古巴國家芭蕾舞團已經超過半個世紀,這個成立于1948年的舞團是她一生的成就,也是世界芭蕾的珍貴遺產。 2月20日至24日,古巴國家芭蕾舞團團長勞拉·阿隆索將率舞團最具代表性的《天鵝湖》登臺國家大劇院,由一群年輕的古巴舞者來呈現帶有艾麗西亞鮮明烙印的古巴版《天鵝湖》。“事實上,我們這次在中國的巡演是對父親的紀念。”勞拉說,2013年7月,98歲的父親費爾南多·阿隆索在哈瓦那去世。1948年,正是她的父母在古巴創立了芭蕾舞團,開創出一套獨特的芭蕾訓練方法,讓這個國家的舞蹈現狀被徹底改變,成為世界關注的對象。如今,在美國芭蕾舞劇院、波士頓芭蕾舞團、美國舊金山芭蕾舞團和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等世界名團中,都有古巴芭蕾舞團舞者的身影。 1950年的艾麗西亞·阿隆索
艾麗西亞·阿隆索在1947年 艾麗西亞的《天鵝湖》
“我要讓我的腿活著” 1938年,勞拉在紐約出生,她年輕的父母還在芭蕾舞界的外圍尋覓機會。父親白天做X射線技術人員,晚上兼職跳舞,母親則抱著對美國夢的期待。 這對年輕人從古巴來到紐約,就意味著與祖國斷了聯系。艾麗西亞曾回憶,“如果你想成為一名芭蕾舞演員,就不得不離開古巴。”1940年,兩人一起加入美國芭蕾舞劇院,成為這個世界名團的創始團員。在一次演出時,艾麗西亞忽然右眼視網膜脫落,那一年她只有20歲。 艾麗西亞的視力日益惡化,這對舞蹈演員來說是致命的。第一次手術,她臥床三個月,仍堅持腿部訓練,“我要讓我的腿活著”。第二次手術后,在病榻靜養的整整一年中,丈夫總是坐在她床邊,教她繼續訓練雙腿,用手指舞蹈,靠想象來練習芭蕾舞《吉賽爾》。 “我的母親是一位極其勇敢的女性。”勞拉回憶,她三四歲時都不能跟母親玩耍,躺在病床上的一年多時間,醫生甚至禁止她咀嚼食物,不能大哭大笑,也不能挪動頭部。“但是,當她回到舞臺上時,就和任何一位舞者一樣跳舞。她靠舞臺兩側的燈光來判斷自己的位置,為了避免撞到舞臺布景,她只能選擇一些移動范圍不那么大的角色。” “每次登臺之前,她第一件事就是光著雙腳丈量舞臺,用腳去感知舞臺的空間大小。”勞拉說,哪怕雙腳水腫時,母親都會堅持在加拿大的巡演,臺下觀眾看到她仍是輕盈的舞步,“但這背后的訓練之刻苦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艾麗西亞接受右眼眼球摘除手術后,以濃重眼妝來掩蓋缺陷,在她飾演黑天鵝的劇照里,總是優雅姿態,雙目低垂,有一種帶著痛感的殘酷之美。1947年,偉大編舞家喬治·巴蘭欽創作的《主題與變奏》由艾麗西亞首演,巴蘭欽相當佩服她的技術實力,一點點挑戰她的動作難度,讓她的雙腿在空中快速交叉飛躍,最終留下現代芭蕾史上的經典之作。 國家大劇院舞蹈藝術總監趙汝蘅曾于上世紀90年代在紐約看過艾麗西亞的告別演出,“當時她已經75歲,無法踮起腳尖舞蹈,只能坐在臺上的椅子里,用雙手來跳舞,主要的舞蹈是男舞者來完成。”這個美國芭蕾舞劇院合作、由她編導的舞蹈作品,引來美國文化界名流捧場,趙汝蘅記得,“謝幕的時候,全場都站起來鼓掌,為她喝彩。”《紐約時報》在多年后評論,以艾麗西亞為代表的一輩人“創造了美國芭蕾的未來”。
卡斯特羅與艾麗西亞交情甚篤
唾罵和崇拜 勞拉10歲時,父母帶她回到政局動蕩的古巴,創立了如今對古巴人民具有深刻影響的芭蕾舞團。 “當時以他們的資歷,要在美國生存或是賺錢,都是很容易的事情。但父母始終覺得,他們是古巴人,應該回到祖國做一些事情。”勞拉說,盡管兩人在舞團上耗盡精力,但母親仍是世界各地力邀的芭蕾舞明星,不僅是第一個在前蘇聯登臺的西方舞者,也不斷在東歐、亞洲、北美和南美巡演。 在2012年接受加拿大媒體采訪時,艾麗西亞曾回憶他們回國的初衷,“由于非常深的個人信念,我覺得自己有必要為我出生的國家做出貢獻,支持它的文化發展。這是我的道德原則和責任。”他們拿出所有積蓄維持舞團生計,創辦芭蕾舞學校,培養本土芭蕾舞人才。在毫無芭蕾傳統、貧困閉塞的古巴,舞團的每一場演出都獲得巨大反響,艾麗西亞以她的名聲從紐約請來最好的老師,教古巴孩子們學習芭蕾。勞拉說,父親在芭蕾教育上有一套獨到的方式,最特別的一點就是“讓舞者學會閉著眼睛也能保持平衡”,這套方法顯然來自艾麗西亞的實踐,70多歲時她仍然可以穩穩當當旋轉6圈。 1959年,陷入資金危機的舞團得到菲德爾·卡斯特羅的資助,20萬美元令舞團起死回生,也讓舞團就此更名為古巴國家芭蕾舞團。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偉大的芭蕾舞家陷入唾罵和崇拜的兩極世界。 責罵她的人認為,她與舞團都淪為古巴的政治宣傳工具,卡斯特羅常常出現在她的舞臺下,也被視為一場政治表演。更為矛盾的是,舞團培養了許多頂尖舞者,卻最終因為微薄的薪水和卡斯特羅“禁止舞者赴美國表演”的苛刻條件,而選擇逃離古巴。至今,在英國皇家芭蕾舞團、波士頓芭蕾舞團和美國芭蕾舞劇院,都有從古巴國家芭蕾舞團逃出去的主演。 《紐約時報》曾形容艾麗西亞像一只“高段位的狡猾狐貍”,又像一位“優雅可愛的老太太”,她從來都拒絕回答有關政治的問題。說到那些她一手培養、最終離開的舞者,艾麗西亞曾顯露出悲傷,“這支舞團就像一棵生長了許多年的大樹,有一些枝丫斷裂了,我很心痛。但是,一定會有新的枝葉生長出來。” 在北京,由勞拉帶領的舞者都帶著一種稚嫩純凈的眼神,她們就像年輕時代的艾麗西亞,身體輕盈又充滿力量感。勞拉更愿意回憶的是,早年母親曾跟她說起第一次到訪中國的情形,“她還記得毛澤東主席接見舞團時特別高興,她去爬長城時,周恩來總理給每個人都發了綠色的軍大衣,重得她沒法直起腰。” 勞拉會興奮地哼起《社會主義好》、《東方紅》的旋律,也會跳母親教她的中國舞蹈《春雨》。對她來說,父親去世之后,傳承“阿隆索學派”的重任就轉移到她身上,古巴國家芭蕾舞團的未來也由她來主導,“這個芭蕾舞團代表的不僅是我的祖國,也是我的家族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