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談談“舞蹈的治學”,“治學始于求學,治學醒于思考,治學獨立思考”。什么是治學始于求學?我今年75歲,小的時候比較不幸,3歲失去父母,12歲參加工作。參加工作,這是一個轉折,但我原始的文化水平是小學都沒有畢業,文化基礎可想而知。12歲時我廣泛接觸藝術,唱歌、跳舞、戲劇,到了13歲明確以跳舞為主,從那天開始,舞蹈的美就吸引著我,我想要終生許給它。 舞蹈是美的,但是美在何處,怎么認識舞蹈的美,毫無疑問當時我是迷茫的。我敢說一些大學生在舞蹈美的面前也是茫然無知的。尤其是在舞蹈面前,拿別的藝術的美來要求舞蹈,舞蹈真正的美是會被說成缺陷的,這就是我們開始所接觸的舞蹈的美,可以說是盲目的。我知道我得學習,1949年參加工作后迎來新中國建立,隨后去了哈爾濱,那時唯一的渴求是天天泡書店。在我工作單位對面有三家書店,書店的一個角落,就是我讀書的地方,因為沒有錢。13歲的時候我讀了很多書,有三本記憶猶新:《堂吉訶德》《艾伯利特醫生》(舞劇臺本)和《心理學》,我對《心理學》里面講的條件反射非常感興趣,感覺這就像是我們舞蹈的訓練,音樂一響,我就知道手要打開。 我在14歲時給戴愛蓮寫過一封長信,表達我對舞蹈的熱愛,表達我從事舞蹈事業的信念,當然了她沒有給我回信。在若干年后,我當了舞蹈學院的院長,由于工作聯系,我和戴愛蓮有了交流,她告訴我不能給我寫信的原因是漢語不好。也正因為這樣,之后我收到學員的來信無論如何都會給孩子們回個信。無論長短,都會回信,填補戴先生不能寫漢字的遺憾,這就是我那個時候的狀態。 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初,西方的美學著作大量傳入中國,大概有30種與美學相關的書籍。我一下子感到茅塞頓開。美學與哲學產生很大變化,美學平民化,當時所有的概念都沒有離開康德。格式塔心理學有相當一部分應用在舞蹈上,它提到“沒有一種藝術像舞蹈蒙受的誤解那樣多”。德國的法蘭克福學派等很多學派都在談舞蹈,很深刻、很準確。但我對舞蹈的疑惑,它們還是沒有給我解答。弄懂了別人在弄什么,我開始弄自己的,有了與其他人不同的看法。美的火種在我的手中蔓延了,我苦讀了四十多年的書,研究了四十多年的舞蹈,我才開始感覺有自己的看法。 人云亦云是不能做學問的。現在我們面臨的非常大的問題——全國大背書,高考中大量的東西是背現成的,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什么創造力可言?學術上大量弄虛作假,在網上拿現成的,我們的學術理論也要“統一”,這叫什么學術啊?我不希望我的學生這么做,你必須有自己的觀點。否則,有什么百花齊放可言? 舞蹈永遠離不開身體,舞蹈的真正特色:它是鮮活的。最本質的特征是跳,你跳就有,不跳就沒有,舞蹈是跳出來的不是理論出來的。舞蹈理論就是落后于舞蹈實踐的,在舞蹈面前舞蹈理論永遠是灰色的,它是尋求最接近舞蹈本體的語匯,是加深對舞蹈的認識,但永遠代替不了舞蹈。以前那些理論遭到誤解的原因就是因為張冠李戴,那不是我們的東西。 我的舞蹈美學是一定要堅持“身心一元論”,這個觀點也恰恰是馬克思的觀點,“人區別于動物是在于人是有意識的”,宗教意識、社會意識、審美意識,編導、演員都是靠意識進行的。舞蹈在什么時候開始獨立的?中國古代雖有獨立的時候,但它的獨立形態沒有形成,絕大部分是和其他藝術在一起的。我們中國20世紀開始有獨立舞蹈的獨立形態,原來基本都不是。當我們自己的關鍵詞形成后,舞蹈美學才能形成。 接著我們談談“聯系”,什么是聯系?當我的本體意識與本體論發生了聯系,這就產生了我上世紀80年代的一篇文章中的關鍵詞:本體意識。本體意識已經與其他的本體論掛鉤了,80年代以前的作品還處于迷茫狀態,80年代以后的作品出現了一批都帶有本體意識的,產生了90年代對本體意識的認同。到《舞蹈學導論》斷定舞蹈本體論是成立的命題,這就是聯系。什么叫聯系?聯系就是把你的知識連接起來,重新進行排列,重新結構。 我們獨立思考為的就是要有自己的見解,把原來沒有生命力的東西重新組合在一起。只有積淀多了才能形成自己對舞蹈的美學認識,別人形成了的東西一定要過自己的腦子。我們專業舞蹈教育之所以不能培養出舞蹈大家,而是舞蹈機器,都是因為丟掉了思想、靈魂。動作思維是一種低能的、幼兒的、野獸的、動物的思維,舞蹈家、體育健將都是屬于多元智能。好的作品都是有思想的,道理就在這里。 總之,治學始于求學,醒于獨立思考,成于聯系。 (作者系著名舞蹈家、北京舞蹈學院教授) |